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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ed xmlns="http://www.w3.org/2005/Atom" xml:lang="zh-CN"><id>https://wufazhuce.com</id><title>「ONE·一个」</title><updated>2026-05-30T21:52:49.788801+00:00</updated><link href="https://wufazhuce.com"/><generator uri="https://lkiesow.github.io/python-feedgen" version="1.0.0">python-feedgen</generator><logo>https://image.wufazhuce.com/favicon.ico</logo><subtitle>「ONE · 一个」隶属于上海有树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是由韩寒主编和监制，原《独唱团》主创成员共同制作的文艺应用软件。发布不到 24 个小时就登上 App Store 免费排行总榜第一名。</subtitle><entry><id>http://wufazhuce.com/question/4625</id><title>VOL.4979｜问题｜你还记得，17岁时的烦恼吗？</title><updated>2026-05-30T21:52:58.134016+00:00</updated><author><name>ONE</name></author><content>&lt;div class="one-cuestion"&gt;				&lt;div class="cuestion-q-icono"&gt;&lt;/div&gt;				&lt;h4&gt;			  			你还记得，17岁时的烦恼吗？			  		&lt;/h4&gt;				&lt;div class="cuestion-contenido"&gt;						你还记得，17岁时的烦恼吗？			  		&lt;/div&gt;				&lt;hr&gt;				&lt;div class="cuestion-a-icono"&gt;&lt;/div&gt;				&lt;h4&gt;			  						  		&lt;/h4&gt;				&lt;div class="cuestion-contenido"&gt;						&lt;div class="one-img-container one-img-container-no-note" contenteditable="false"&gt;&lt;img data-author="" data-original-src="http://image.wufazhuce.com/FligjrOwQFmf1AVYFwicvQf3X7p6" data-source="" src="http://image.wufazhuce.com/FligjrOwQFmf1AVYFwicvQf3X7p6" class="fr-fil fr-dib"&gt;&lt;/div&gt;&lt;div class="one-quote-warp"&gt;&lt;div class="one-icon one-icon-quote one_quote" style="font-size:26px;line-height: 1;"&gt; &lt;/div&gt;&lt;p&gt;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17岁的自己，和那个自己没来得及解开的烦恼。在ONE的新书《我们的我们》上市之际，我们把这些烦恼收集起来，交到几位“大人”手上。以下是他们的回答——或许也并不是答案，只是一封迟到的回信。&lt;/p&gt;&lt;/div&gt;&lt;p style="text-align: right;"&gt;&lt;a href="https://store.weixin.qq.com/shop/a/ZnPu1iP8BJWbFOl" rel="noopener noreferrer" target="_blank"&gt;关于《我们的我们》，可点击了解&lt;/a&gt;&lt;/p&gt;&lt;p&gt;&lt;br&gt;&lt;/p&gt;&lt;p&gt;&lt;span style="color: rgb(89, 156, 215);"&gt;1.真的会像大人说的那样，坚持到明年上了大学一切就会好了吗？没有人管，会有绝对的自由，会有甜甜的恋爱，会有一条积极的人生路。&lt;/span&gt;&lt;/p&gt;&lt;p class="fr-ft-ns" style="text-align: right;"&gt;&lt;span style="color: rgb(89, 156, 215);"&gt;&lt;strong&gt;乌啦啦（17岁，就是不会做解函数）&lt;/strong&gt;&lt;/span&gt;&lt;/p&gt;&lt;p&gt;&lt;br&gt;&lt;/p&gt;&lt;p&gt;上了大学也不存在绝对的自由。你会面临新的烦恼，社会在那里隐隐约约向你展露它的规则，远比高中校规更繁复和残酷。上大学最好的一点，是你拥有了思考的自由。“思考”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它会让你认清你自己。让你不会爱错人，交错朋友，走上错误的道路。四舍五入，我再有几年就奔五十了。我意识到人生中最宝贵的，并不是甜蜜的恋爱，或是绝对的自由。而是勇敢，坚毅和温柔的对待自己，以及所有对你而言重要的人。这正是你所希望的“积极的人生路”。大学时期的深度思考，会让你拥有这样的能力，相信你会成为自己这条路上最好的导游。&lt;/p&gt;&lt;p class="fr-ft-ns"&gt;&lt;strong&gt;肖睿（42岁，编剧）&lt;/strong&gt;&lt;/p&gt;&lt;p class="fr-ft-ns" style="text-align: right;"&gt;&lt;br&gt;&lt;/p&gt;&lt;p&gt;&lt;span style="color: rgb(89, 156, 215);"&gt;2.为什么17岁一边想随心所欲做自己，一边又总被学业和未来推着不能松懈？&lt;/span&gt;&lt;/p&gt;&lt;p class="fr-ft-ns" style="text-align: right;"&gt;&lt;span style="color: rgb(89, 156, 215);"&gt;&lt;strong&gt;沉默（17岁）&lt;/strong&gt;&lt;/span&gt;&lt;/p&gt;&lt;p&gt;“做自己”“随心所欲”都是看上去很美的词，比如谈恋爱，追逐除考试以外的任何梦想。但基于优异的学习的确和未来有一定关系这一事实，你又不能真的松懈。如果不是拥有过人的天赋，走多数人走的路无妨。17岁的热血献给学习听上去有些乏味，但能坚持下去、全力以赴其实很酷。不妨看看你努力后能抵达何处。因为“做自己”的第一步，不是喊口号，而是发掘和了解自我。&lt;/p&gt;&lt;p class="fr-ft-ns"&gt;&lt;strong&gt;肖爻悄悄（36岁，新媒体运营）&lt;/strong&gt;&lt;/p&gt;&lt;p&gt;&lt;br&gt;&lt;/p&gt;&lt;p&gt;&lt;span style="color: rgb(89, 156, 215);"&gt;3.我是真的平庸，还是只是暂时没发光?接受平庸和不甘平庸该怎么平衡?&lt;/span&gt;&lt;/p&gt;&lt;p class="fr-ft-ns" style="text-align: right;"&gt;&lt;span style="color: rgb(89, 156, 215);"&gt;&lt;strong&gt;脑袋空空选手（17岁，健康平安）&lt;/strong&gt;&lt;/span&gt;&lt;/p&gt;&lt;p&gt;我也一直在怀疑，不知道自己是属于平庸，还是也有闪光的部分和时刻，直到年过不惑，才略有醒悟，其实人还是要贵在自知，要知道自己是谁，也要知道自己不是谁，要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也要知道自己不仅仅能做什么，只要相信自己还有可能性，就能感觉到一种可以继续前行的平衡。&lt;/p&gt;&lt;p class="fr-ft-ns"&gt;&lt;strong&gt;阿明仔（44岁，自由职业）&lt;/strong&gt;&lt;/p&gt;&lt;p class="fr-ft-ns"&gt;&lt;br&gt;&lt;/p&gt;&lt;p&gt;&lt;span style="color: rgb(89, 156, 215);"&gt;4.那个时候最担心的就是高三和高考，怕没有好成绩，不可控地想象没有好大学的人生会有多糟糕。最后真的没有好大学，毕业后工作。现在过得也不差吧，但还是会有个心结，如果当时可以发挥好一些，上个好大学，现在我的人生会轻松一些吗？&lt;/span&gt;&lt;/p&gt;&lt;p class="fr-ft-ns" style="text-align: right;"&gt;&lt;span style="color: rgb(89, 156, 215);"&gt;&lt;strong&gt;肉丝儿（28岁，每天都有开心的小事）&lt;/strong&gt;&lt;/span&gt;&lt;/p&gt;&lt;p&gt;给高考前的你一个大大的拥抱。第一眼看到这个问题，心底里替那个时候的你感到一些委屈和不公。那时的你以有限而天真的经验，背负巨大压力，害怕失去，害怕掉队，把未来压缩进一次考试的结果，于是不可控地把期望投射出的幻影当真，把它的落空当成失去和失败。可是，那不是真的，生活很凶猛，没有另一个更轻松的人生天然等在那里。当你一遍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冒昧揣度，是不是现在的自己偶尔对眼前的生活感到怅然若失，好像意义并不清晰，好像不知道真正想走的是什么路，于是把它推给了那时的自己。我仍然相信在那个年纪你背负种种，有沮丧有无助有迷茫有恐惧，而依旧懵懂地有得有失地穿透它们，做到了很棒的事情。现在，你肯定比那时更有掌控力，更有接受真实的勇气，所以，有些担子大胆从那时候自己的肩上接过来吧。给现在的你一个大大的拥抱，也期待你给那时的自己一个大大的拥抱，说你做到了很棒的事，接下来交给我吧。&lt;/p&gt;&lt;p class="fr-ft-ns"&gt;&lt;strong&gt;宥予（36，写作者）&lt;/strong&gt;&lt;/p&gt;&lt;p&gt;&lt;br&gt;&lt;/p&gt;&lt;p&gt;&lt;span style="color: rgb(89, 156, 215);"&gt;5.爸妈总说“为你好”，可我真的不喜欢他们安排的路。&lt;/span&gt;&lt;/p&gt;&lt;p class="fr-ft-ns" style="text-align: right;"&gt;&lt;span style="color: rgb(89, 156, 215);"&gt;&lt;strong&gt;橘猫不胖（27岁，被规划好一生的乖小孩）&lt;/strong&gt;&lt;/span&gt;&lt;/p&gt;&lt;p&gt;父母总是急于铺轨，我高中时对文学就产生了兴趣，想学编导，被老爸摁头学文化课，毕业要走他教书育人的老路。多年以后，路是走上了，兴趣也还在，还可以自由发展，不会消失。有时候“为你好”只是因为你“不够好”，天然弱势的年龄加上不够强大的自我会让他们为我们设计自以为是的安全区。当然，能为你安排道路的爸妈在一定程度上是好爸妈，但也令人讨厌，那就再使使劲儿，提前长大，把走自己路的信心同时分享给他们，你会发现，那些“为你好”渐渐变成了“我支持你”。&lt;/p&gt;&lt;p class="fr-ft-ns"&gt;&lt;strong&gt;西小麦（37，教师）&lt;/strong&gt;&lt;/p&gt;&lt;p class="fr-ft-ns"&gt;&lt;br&gt;&lt;/p&gt;&lt;p&gt;&lt;span style="color: rgb(89, 156, 215);"&gt;6.当时真的很想离家出走，发自真心的，虽然父母对我不差，但还是很想离家出走。现在算是出走了，可是心里却还又总会惦记家里。为什么呢，为什么人会在17岁时期待离家出走，真的做了后又觉得好像并没有那么开心？&lt;/span&gt;&lt;/p&gt;&lt;p class="fr-ft-ns" style="text-align: right;"&gt;&lt;span style="color: rgb(89, 156, 215);"&gt;&lt;strong&gt;怦怦（21岁，心在弦上）&lt;/strong&gt;&lt;/span&gt;&lt;/p&gt;&lt;p&gt;对于我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来说，我们既不擅长爱，也不擅长自由。所以总是误以为，其中一者是另一者的解药。&lt;/p&gt;&lt;p class="fr-ft-ns"&gt;&lt;strong&gt;熊德启（39岁，上班族）&lt;/strong&gt;&lt;/p&gt;&lt;p&gt;&lt;br&gt;&lt;/p&gt;&lt;p&gt;&lt;span style="color: rgb(89, 156, 215);"&gt;7.我17岁那阵，很慌，父母老师说很多不按他们走人生就会怎样坎坷，可我按他们说的走了，怎么还是这么坎坷？&lt;/span&gt;&lt;/p&gt;&lt;p class="fr-ft-ns" style="text-align: right;"&gt;&lt;span style="color: rgb(89, 156, 215);"&gt;&lt;strong&gt;西门满楼（29&lt;strong&gt;岁&lt;/strong&gt;，混子一枚）&lt;/strong&gt;&lt;/span&gt;&lt;/p&gt;&lt;p&gt;坎坷分两种，一种是道听途说的坎坷，一种是真正的坎坷。当脱离了父母和学校，自我开始拥有生活，才能分辨两者的虚实。&lt;/p&gt;&lt;p class="fr-ft-ns"&gt;&lt;strong&gt;郑然（37岁，作者）&lt;/strong&gt;&lt;/p&gt;&lt;p&gt;&lt;br&gt;&lt;/p&gt;&lt;p&gt;&lt;span style="color: rgb(89, 156, 215);"&gt;8.我17岁苦恼怎样写出好的小说，直到今天依然在苦恼。&lt;/span&gt;&lt;/p&gt;&lt;p class="fr-ft-ns" style="text-align: right;"&gt;&lt;span style="color: rgb(89, 156, 215);"&gt;&lt;strong&gt;飞龙谷第一恶犬（28岁，不想上班）&lt;/strong&gt;&lt;/span&gt;&lt;/p&gt;&lt;p&gt;我发现你并没有提问，只是说出了“苦恼”。你在备注里填的是“28岁，不想上班”，作为一个北漂八年，历经万千工作（文学的夸张）之后，如今全职在家搞小说创作已逾两年的我，此刻想到的是契诃夫的一句名言——我认为休息一下是合法的。在你这里，“怎样写出好的小说”和“不想上班”之间，也许存在某种联系。如果你确实是从17岁就开始思考怎么写，而且一直写到如今的话（28岁），“怎样写”我觉得绝对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是什么时候写。想要改变你的写作，必须要先改变你的生活。&lt;/p&gt;&lt;p class="fr-ft-ns"&gt;&lt;strong&gt;马亿（34岁，青年作家）&lt;/strong&gt;&lt;/p&gt;&lt;p&gt;&lt;br&gt;&lt;/p&gt;&lt;p&gt;&lt;span style="color: rgb(89, 156, 215);"&gt;9.我很害怕那种小团体。他们总是挤在一团偷偷说话，从他们身边过的时候，会发出几秒钟的爆笑，感觉他们是在笑我。虽然他们明明没有对我做些什么，但是那种威慑感，会令我感到厌恶和害怕。&lt;/span&gt;&lt;/p&gt;&lt;p class="fr-ft-ns" style="text-align: right;"&gt;&lt;span style="color: rgb(89, 156, 215);"&gt;&lt;strong&gt;wou（18岁，不喜欢盲盒）&lt;/strong&gt;&lt;/span&gt;&lt;/p&gt;&lt;p&gt;打不过就加入，是不是好奇他们总在笑什么？加入去看看呀，拥有是最好的祛魅，很多时候靠进一看，不过如此，没啥意思。嘿嘿，我在17岁的时候由于很肥又很高，在女生里也是经常被排外的，我家人教育我要低调，但没办法，身形占据太大位置，很容易被看到。我也很怕。每个小团体的窃窃私语我都感觉在评判我。这么多年再回头看，发现青春期里很多秘密，大多数和我猜想的不一样。少年的单纯里有时候确实有无知的恶意，这不难对付，要么强大自己，统统无视。要么带着好奇，进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他们在干什么？有什么好聊的？—— 看看就知道。如果你是不屑的，厌恶“抱团”行为的，那就更不用害怕了不是吗？好好学习。说一句网络玄学句子，永远相信“凡事发生必有利于我”，你厌恶也好、害怕也罢，这是青春期的你了解自己的方式之一，原来我不喜欢这样，我不会成为一个“抱团”的人，这不？你完成了对自己的肯定呢。&lt;/p&gt;&lt;p class="fr-ft-ns"&gt;&lt;strong&gt;咸贵人（36岁，个体户）&lt;/strong&gt;&lt;/p&gt;&lt;p&gt;&lt;br&gt;&lt;/p&gt;&lt;p&gt;&lt;span style="color: rgb(89, 156, 215);"&gt;10.为什么人会死？为什么死亡是唯一“永远”的事情？好害怕，一想起来就像掉进无尽的宇宙黑洞，好像活着的一切都不再有意义。在我死的未来能不能科技发展到可以意识上传，我宁愿做缸中之脑也不愿意永远永远失去意识和记忆。&lt;/span&gt;&lt;/p&gt;&lt;p class="fr-ft-ns" style="text-align: right;"&gt;&lt;span style="color: rgb(89, 156, 215);"&gt;&lt;strong&gt;boli（24岁，想赶快退休）&lt;/strong&gt;&lt;/span&gt;&lt;/p&gt;&lt;p&gt;高中时，我曾经长时间思考“死亡”，因为当时学习压力很大，神经高度紧张、还得了甲亢，大把大把掉头发，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那段时间我甚至觉得，死了就死了吧，反正也不会比高考更糟糕了。等到考上了大学，我进了哲学系，“死亡”又成了一个绕不开的哲学问题。我又冥思苦想了四年。不过这时候，我并不想死，而是想搞明白死亡到底是什么，死后是否还有意识，以及人生是否有意义？现在我已经四十出头了，我发现，死亡的问题并没有被解决，它时而迫近，时而遥远，但任何时候，只要思考死亡，你就会获得一段短暂的超越日常生活的视角，去看待人生。对于死亡，也许永远不会有一个一劳永逸的答案，但重要的是，在不同年纪、不同时间、不同心境下思考死亡，让我开始明白人生的意义。BTW，与其追求永生，不如珍惜当下，让自己活得通透且真实吧。&lt;/p&gt;&lt;p class="fr-ft-ns"&gt;&lt;strong&gt;MENG（43岁，自由职业者）&lt;/strong&gt;&lt;/p&gt;			  		&lt;/div&gt;			  					  		&lt;p class="cuestion-editor"&gt;						责任编辑：嘉龙			  		&lt;/p&gt;			  					  		&lt;div class="cuestion-compartir"&gt;					&lt;wb:share-button appkey="1156389752" addition="number" type="button" default_text=" 你还记得，17岁时的烦恼吗？（「ONE · 一个」）"&gt;&lt;/wb:share-button&gt;					&lt;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gt;		                (function(){		                    var p = {		                        url:"http:\/\/wufazhuce.com\/question\/4625",		                        showcount:'1',		                        desc:'',		                        title:" \u4f60\u8fd8\u8bb0\u5f97\uff0c17\u5c81\u65f6\u7684\u70e6\u607c\u5417\uff1f\uff08\u300cONE \u00b7 \u4e00\u4e2a\u300d\uff09",		                        summary:"\u4f60\u8fd8\u8bb0\u5f97\uff0c17\u5c81\u65f6\u7684\u70e6\u607c\u5417\uff1f",		                        pics:'',		                        site:'「ONE · 一个」',		                        style:'102',		                        width:145,		                        height:26		                    };		                    var s = [];		                    for(var i in p){		                        s.push(i + '=' + encodeURIComponent(p[i]||''));		                    }		                    document.write(['&l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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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ss="fr-ft-ns"&gt;&lt;strong&gt;肖爻悄悄（36岁，新媒体运营）&lt;/strong&gt;&lt;/p&gt;&lt;p&gt;&lt;br&gt;&lt;/p&gt;&lt;p&gt;&lt;span style="color: rgb(89, 156, 215);"&gt;3.我是真的平庸，还是只是暂时没发光?接受平庸和不甘平庸该怎么平衡?&lt;/span&gt;&lt;/p&gt;&lt;p class="fr-ft-ns" style="text-align: right;"&gt;&lt;span style="color: rgb(89, 156, 215);"&gt;&lt;strong&gt;脑袋空空选手（17岁，健康平安）&lt;/strong&gt;&lt;/span&gt;&lt;/p&gt;&lt;p&gt;我也一直在怀疑，不知道自己是属于平庸，还是也有闪光的部分和时刻，直到年过不惑，才略有醒悟，其实人还是要贵在自知，要知道自己是谁，也要知道自己不是谁，要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也要知道自己不仅仅能做什么，只要相信自己还有可能性，就能感觉到一种可以继续前行的平衡。&lt;/p&gt;&lt;p class="fr-ft-ns"&gt;&lt;strong&gt;阿明仔（44岁，自由职业）&lt;/strong&gt;&lt;/p&gt;&lt;p class="fr-ft-ns"&gt;&lt;br&gt;&lt;/p&gt;&lt;p&gt;&lt;span style="color: rgb(89, 156, 215);"&gt;4.那个时候最担心的就是高三和高考，怕没有好成绩，不可控地想象没有好大学的人生会有多糟糕。最后真的没有好大学，毕业后工作。现在过得也不差吧，但还是会有个心结，如果当时可以发挥好一些，上个好大学，现在我的人生会轻松一些吗？&lt;/span&gt;&lt;/p&gt;&lt;p class="fr-ft-ns" style="text-align: right;"&gt;&lt;span style="color: rgb(89, 156, 215);"&gt;&lt;strong&gt;肉丝儿（28岁，每天都有开心的小事）&lt;/strong&gt;&lt;/span&gt;&lt;/p&gt;&lt;p&gt;给高考前的你一个大大的拥抱。第一眼看到这个问题，心底里替那个时候的你感到一些委屈和不公。那时的你以有限而天真的经验，背负巨大压力，害怕失去，害怕掉队，把未来压缩进一次考试的结果，于是不可控地把期望投射出的幻影当真，把它的落空当成失去和失败。可是，那不是真的，生活很凶猛，没有另一个更轻松的人生天然等在那里。当你一遍遍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冒昧揣度，是不是现在的自己偶尔对眼前的生活感到怅然若失，好像意义并不清晰，好像不知道真正想走的是什么路，于是把它推给了那时的自己。我仍然相信在那个年纪你背负种种，有沮丧有无助有迷茫有恐惧，而依旧懵懂地有得有失地穿透它们，做到了很棒的事情。现在，你肯定比那时更有掌控力，更有接受真实的勇气，所以，有些担子大胆从那时候自己的肩上接过来吧。给现在的你一个大大的拥抱，也期待你给那时的自己一个大大的拥抱，说你做到了很棒的事，接下来交给我吧。&lt;/p&gt;&lt;p class="fr-ft-ns"&gt;&lt;strong&gt;宥予（36，写作者）&lt;/strong&gt;&lt;/p&gt;&lt;p&gt;&lt;br&gt;&lt;/p&gt;&lt;p&gt;&lt;span style="color: rgb(89, 156, 215);"&gt;5.爸妈总说“为你好”，可我真的不喜欢他们安排的路。&lt;/span&gt;&lt;/p&gt;&lt;p class="fr-ft-ns" style="text-align: right;"&gt;&lt;span style="color: rgb(89, 156, 215);"&gt;&lt;strong&gt;橘猫不胖（27岁，被规划好一生的乖小孩）&lt;/strong&gt;&lt;/span&gt;&lt;/p&gt;&lt;p&gt;父母总是急于铺轨，我高中时对文学就产生了兴趣，想学编导，被老爸摁头学文化课，毕业要走他教书育人的老路。多年以后，路是走上了，兴趣也还在，还可以自由发展，不会消失。有时候“为你好”只是因为你“不够好”，天然弱势的年龄加上不够强大的自我会让他们为我们设计自以为是的安全区。当然，能为你安排道路的爸妈在一定程度上是好爸妈，但也令人讨厌，那就再使使劲儿，提前长大，把走自己路的信心同时分享给他们，你会发现，那些“为你好”渐渐变成了“我支持你”。&lt;/p&gt;&lt;p class="fr-ft-ns"&gt;&lt;strong&gt;西小麦（37，教师）&lt;/strong&gt;&lt;/p&gt;&lt;p class="fr-ft-ns"&gt;&lt;br&gt;&lt;/p&gt;&lt;p&gt;&lt;span style="color: rgb(89, 156, 215);"&gt;6.当时真的很想离家出走，发自真心的，虽然父母对我不差，但还是很想离家出走。现在算是出走了，可是心里却还又总会惦记家里。为什么呢，为什么人会在17岁时期待离家出走，真的做了后又觉得好像并没有那么开心？&lt;/span&gt;&lt;/p&gt;&lt;p class="fr-ft-ns" style="text-align: right;"&gt;&lt;span style="color: rgb(89, 156, 215);"&gt;&lt;strong&gt;怦怦（21岁，心在弦上）&lt;/strong&gt;&lt;/span&gt;&lt;/p&gt;&lt;p&gt;对于我们中的绝大多数人来说，我们既不擅长爱，也不擅长自由。所以总是误以为，其中一者是另一者的解药。&lt;/p&gt;&lt;p class="fr-ft-ns"&gt;&lt;strong&gt;熊德启（39岁，上班族）&lt;/strong&gt;&lt;/p&gt;&lt;p&gt;&lt;br&gt;&lt;/p&gt;&lt;p&gt;&lt;span style="color: rgb(89, 156, 215);"&gt;7.我17岁那阵，很慌，父母老师说很多不按他们走人生就会怎样坎坷，可我按他们说的走了，怎么还是这么坎坷？&lt;/span&gt;&lt;/p&gt;&lt;p class="fr-ft-ns" style="text-align: right;"&gt;&lt;span style="color: rgb(89, 156, 215);"&gt;&lt;strong&gt;西门满楼（29&lt;strong&gt;岁&lt;/strong&gt;，混子一枚）&lt;/strong&gt;&lt;/span&gt;&lt;/p&gt;&lt;p&gt;坎坷分两种，一种是道听途说的坎坷，一种是真正的坎坷。当脱离了父母和学校，自我开始拥有生活，才能分辨两者的虚实。&lt;/p&gt;&lt;p class="fr-ft-ns"&gt;&lt;strong&gt;郑然（37岁，作者）&lt;/strong&gt;&lt;/p&gt;&lt;p&gt;&lt;br&gt;&lt;/p&gt;&lt;p&gt;&lt;span style="color: rgb(89, 156, 215);"&gt;8.我17岁苦恼怎样写出好的小说，直到今天依然在苦恼。&lt;/span&gt;&lt;/p&gt;&lt;p class="fr-ft-ns" style="text-align: right;"&gt;&lt;span style="color: rgb(89, 156, 215);"&gt;&lt;strong&gt;飞龙谷第一恶犬（28岁，不想上班）&lt;/strong&gt;&lt;/span&gt;&lt;/p&gt;&lt;p&gt;我发现你并没有提问，只是说出了“苦恼”。你在备注里填的是“28岁，不想上班”，作为一个北漂八年，历经万千工作（文学的夸张）之后，如今全职在家搞小说创作已逾两年的我，此刻想到的是契诃夫的一句名言——我认为休息一下是合法的。在你这里，“怎样写出好的小说”和“不想上班”之间，也许存在某种联系。如果你确实是从17岁就开始思考怎么写，而且一直写到如今的话（28岁），“怎样写”我觉得绝对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是什么时候写。想要改变你的写作，必须要先改变你的生活。&lt;/p&gt;&lt;p class="fr-ft-ns"&gt;&lt;strong&gt;马亿（34岁，青年作家）&lt;/strong&gt;&lt;/p&gt;&lt;p&gt;&lt;br&gt;&lt;/p&gt;&lt;p&gt;&lt;span style="color: rgb(89, 156, 215);"&gt;9.我很害怕那种小团体。他们总是挤在一团偷偷说话，从他们身边过的时候，会发出几秒钟的爆笑，感觉他们是在笑我。虽然他们明明没有对我做些什么，但是那种威慑感，会令我感到厌恶和害怕。&lt;/span&gt;&lt;/p&gt;&lt;p class="fr-ft-ns" style="text-align: right;"&gt;&lt;span style="color: rgb(89, 156, 215);"&gt;&lt;strong&gt;wou（18岁，不喜欢盲盒）&lt;/strong&gt;&lt;/span&gt;&lt;/p&gt;&lt;p&gt;打不过就加入，是不是好奇他们总在笑什么？加入去看看呀，拥有是最好的祛魅，很多时候靠进一看，不过如此，没啥意思。嘿嘿，我在17岁的时候由于很肥又很高，在女生里也是经常被排外的，我家人教育我要低调，但没办法，身形占据太大位置，很容易被看到。我也很怕。每个小团体的窃窃私语我都感觉在评判我。这么多年再回头看，发现青春期里很多秘密，大多数和我猜想的不一样。少年的单纯里有时候确实有无知的恶意，这不难对付，要么强大自己，统统无视。要么带着好奇，进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他们在干什么？有什么好聊的？—— 看看就知道。如果你是不屑的，厌恶“抱团”行为的，那就更不用害怕了不是吗？好好学习。说一句网络玄学句子，永远相信“凡事发生必有利于我”，你厌恶也好、害怕也罢，这是青春期的你了解自己的方式之一，原来我不喜欢这样，我不会成为一个“抱团”的人，这不？你完成了对自己的肯定呢。&lt;/p&gt;&lt;p class="fr-ft-ns"&gt;&lt;strong&gt;咸贵人（36岁，个体户）&lt;/strong&gt;&lt;/p&gt;&lt;p&gt;&lt;br&gt;&lt;/p&gt;&lt;p&gt;&lt;span style="color: rgb(89, 156, 215);"&gt;10.为什么人会死？为什么死亡是唯一“永远”的事情？好害怕，一想起来就像掉进无尽的宇宙黑洞，好像活着的一切都不再有意义。在我死的未来能不能科技发展到可以意识上传，我宁愿做缸中之脑也不愿意永远永远失去意识和记忆。&lt;/span&gt;&lt;/p&gt;&lt;p class="fr-ft-ns" style="text-align: right;"&gt;&lt;span style="color: rgb(89, 156, 215);"&gt;&lt;strong&gt;boli（24岁，想赶快退休）&lt;/strong&gt;&lt;/span&gt;&lt;/p&gt;&lt;p&gt;高中时，我曾经长时间思考“死亡”，因为当时学习压力很大，神经高度紧张、还得了甲亢，大把大把掉头发，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那段时间我甚至觉得，死了就死了吧，反正也不会比高考更糟糕了。等到考上了大学，我进了哲学系，“死亡”又成了一个绕不开的哲学问题。我又冥思苦想了四年。不过这时候，我并不想死，而是想搞明白死亡到底是什么，死后是否还有意识，以及人生是否有意义？现在我已经四十出头了，我发现，死亡的问题并没有被解决，它时而迫近，时而遥远，但任何时候，只要思考死亡，你就会获得一段短暂的超越日常生活的视角，去看待人生。对于死亡，也许永远不会有一个一劳永逸的答案，但重要的是，在不同年纪、不同时间、不同心境下思考死亡，让我开始明白人生的意义。BTW，与其追求永生，不如珍惜当下，让自己活得通透且真实吧。&lt;/p&gt;&lt;p class="fr-ft-ns"&gt;&lt;strong&gt;MENG（43岁，自由职业者）&lt;/strong&gt;&lt;/p&gt;			  		&lt;/div&gt;			  					  		&lt;p class="cuestion-editor"&gt;						责任编辑：嘉龙			  		&lt;/p&gt;			  					  		&lt;div class="cuestion-compartir"&gt;					&lt;wb:share-button appkey="1156389752" addition="number" type="button" default_text=" 你还记得，17岁时的烦恼吗？（「ONE · 一个」）"&gt;&lt;/wb:share-button&gt;					&lt;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gt;		                (function(){		                    var p = {		                        url:"http:\/\/wufazhuce.com\/question\/4625",		                        showcount:'1',		                        desc:'',		                        title:" \u4f60\u8fd8\u8bb0\u5f97\uff0c17\u5c81\u65f6\u7684\u70e6\u607c\u5417\uff1f\uff08\u300cONE \u00b7 \u4e00\u4e2a\u300d\uff09",		                        summary:"\u4f60\u8fd8\u8bb0\u5f97\uff0c17\u5c81\u65f6\u7684\u70e6\u607c\u5417\uff1f",		                        pics:'',		                        site:'「ONE · 一个」',		                        style:'102',		                        width:145,		                        height:26		                    };		                    var s = [];		                    for(var i in p){		                        s.push(i + '=' + encodeURIComponent(p[i]||''));		                    }		                    document.write(['&l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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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4&gt;				&lt;div class="cuestion-contenido"&gt;						&lt;div class="one-quote-warp"&gt;&lt;div class="one-icon one-icon-quote one_quote" style="font-size:26px;line-height: 1;"&gt; &lt;/div&gt;&lt;p&gt;听，树洞里有了新的回响。&lt;/p&gt;&lt;/div&gt;&lt;p&gt;&lt;br&gt;&lt;/p&gt;&lt;div class="one-img-container one-img-container-no-note" contenteditable="false"&gt;&lt;img data-author="" data-original-src="http://image.wufazhuce.com/Fj_QZp5fL1q6mw-k_Q0xc8xTN30f" data-source="" src="http://image.wufazhuce.com/Fj_QZp5fL1q6mw-k_Q0xc8xTN30f" class="fr-fil fr-dib"&gt;&lt;/div&gt;&lt;div class="one-img-container one-img-container-no-note" contenteditable="false"&gt;&lt;img data-author="" data-original-src="http://image.wufazhuce.com/Fp2lPq4q1h6b1SDMhWfTMcTNmSrs" data-source="" src="http://image.wufazhuce.com/Fp2lPq4q1h6b1SDMhWfTMcTNmSrs" class="fr-fil fr-dib"&gt;&lt;/div&gt;&lt;div class="one-img-container one-img-container-no-note" contenteditable="false"&gt;&lt;img data-auth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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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div&gt;			  					  		&lt;p class="cuestion-editor"&gt;						责任编辑：舟自横			  		&lt;/p&gt;			  					  		&lt;div class="cuestion-compartir"&gt;					&lt;wb:share-button appkey="1156389752" addition="number" type="button" default_text=" 最近一年，你花得最值得的一笔钱是什么？（「ONE · 一个」）"&gt;&lt;/wb:share-button&gt;					&lt;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gt;		                (function(){		                    var p = {		                        url:"http:\/\/wufazhuce.com\/question\/4626",		                        showcount:'1',		                        desc:'',		                        title:" \u6700\u8fd1\u4e00\u5e74\uff0c\u4f60\u82b1\u5f97\u6700\u503c\u5f97\u7684\u4e00\u7b14\u94b1\u662f\u4ec0\u4e48\uff1f\uff08\u300cONE \u00b7 \u4e00\u4e2a\u300d\uff09",		                        summary:"\u6700\u8fd1\u4e00\u5e74\uff0c\u4f60\u82b1\u5f97\u6700\u503c\u5f97\u7684\u4e00\u7b14\u94b1\u662f\u4ec0\u4e48\uff1f",		                        pics:'',		                        site:'「ONE · 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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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ss="cuestion-contenido"&gt;						最近一年，你花得最值得的一笔钱是什么？			  		&lt;/div&gt;				&lt;hr&gt;				&lt;div class="cuestion-a-icono"&gt;&lt;/div&gt;				&lt;h4&gt;			  						  		&lt;/h4&gt;				&lt;div class="cuestion-contenido"&gt;						&lt;div class="one-img-container one-img-container-no-note" contenteditable="false"&gt;&lt;img data-author="" data-original-src="http://image.wufazhuce.com/FikFyOy3xfAXP04tCdDkJ9b02rj1" data-source="" src="http://image.wufazhuce.com/FikFyOy3xfAXP04tCdDkJ9b02rj1" class="fr-fil fr-dib"&gt;&lt;/div&gt;&lt;p&gt;&lt;br&gt;&lt;/p&gt;&lt;p&gt;我过去一年最值得的一笔消费，是去一家口碑很好的写真馆，认认真真地拍了一套写真。&lt;/p&gt;&lt;p&gt;预约的过程就很曲折。我几乎看了上海写真馆所有的点评，翻遍了每个摄影师的客片，像做文献综述一样对比他们的色调倾向和构图风格。最后选定了一家风格偏日系的写真馆，留言询问之后才知道，口碑好的写真馆都是要提前至少一个月预约时间的。&lt;/p&gt;&lt;p&gt;按捺住期待的心情，我预订了一个月之后的周末。加了微信之后，沟通的方式是一份问卷。你平时喜欢什么风格的穿搭？你觉得自己哪半边脸更好看？你能接受的裸露程度？每个问题我都想了很久，因为其实我不是很了解自己怎样才好看。&lt;/p&gt;&lt;p&gt;到了拍摄那天，自打落座，我就有些不好意思。化妆师整整给我化了两小时的妆。她调整发饰上每一朵花朵的角度，修正眼线弧度，改了又擦，擦了又改。化妆助理在一旁帮忙烫直发片，给假发喷护理液，空气里弥漫着发胶和粉底液混合的气味。我坐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地，变成一个好看的自己。&lt;/p&gt;&lt;p&gt;当灯光师、摄影师围着我转的时候，我心里头一个念头竟然是——受宠若惊。有人专门负责你的美这件事，从头到尾照顾你的审美感受，从妆面的冷暖色调到裙摆的褶皱走向，事无巨细。好像在那一天，我和即将走红毯的明星一样，被郑重地照料着。&lt;/p&gt;&lt;p&gt;拍摄休息时，我下意识想去整理裙摆。摄影师从取景器后面露出一只眼睛，“你只负责做动作就好，只需要好看。其他的事情，自然由我们来负责。”&lt;/p&gt;&lt;p&gt;拍了一整天，傍晚选照片的环节，我看着一张张新鲜出炉的写真，是我，又不太像我。眉毛显得眉骨更高；眼尾的眼线微微上挑，像猫一样；腿伸长了显得人又瘦又高。&lt;/p&gt;&lt;p&gt;“还喜欢吗？”选片师问。我止不住地夸：“也太好看了，你们好专业。”&lt;/p&gt;&lt;p&gt;或许人适当被凝视，是有益于身心健康的。在那次拍摄之前很长一段时间，我感觉自己抛弃了有关美的自我感受。我并非有容貌焦虑，我接受自己长什么样。我焦虑的是另一件事：我对“爱美”这件事怀有羞耻心。&lt;/p&gt;&lt;p&gt;回想初高中，父母和老师都在试图给我传递一种观念：人的美丽在于内心，外表是肤浅的，过分关注外表是可耻的。以至于后来很多年，我习惯性地把自己的美藏起来，好像一旦承认自己在意容貌，就背叛了什么崇高的价值观。&lt;/p&gt;&lt;p&gt;但成年后的真实感受是什么呢？当一个人长期处在不被看见的状态下，内心是不会太美的。倒不是说外貌决定一切，而是我发现，那些愿意在外表上花心思的人，通常也容易有比较健康的身心。她们愿意被看见，也相信自己值得被看见。这二者之间，存在着某种隐秘而坚固的联系。&lt;/p&gt;&lt;p&gt;这笔钱花得值不值呢？两千五百元左右，从实用的角度说，它换回了两组精修照片，发在微博收获了二十多个赞，仅此而已。但从另一个角度说，它帮我治好了那场漫长的关于“爱美”的羞耻病。它让我承认，我想被看见，我想好看。这是一种本能的、正当的、甚至可以说是健康的渴望。&lt;/p&gt;&lt;p&gt;那天拍完走出写真馆，天已经黑了。我带着一脸完整的妆钻进地铁。周围的人低头看手机，没人注意我。但我走路的姿态好像不太一样了。&lt;/p&gt;&lt;p&gt;被悉心照料过的那一天，好像在我身上留下了一点什么。&lt;/p&gt;			  		&lt;/div&gt;			  					  		&lt;p class="cuestion-editor"&gt;						责任编辑：舟自横			  		&lt;/p&gt;			  					  		&lt;div class="cuestion-compartir"&gt;					&lt;wb:share-button appkey="1156389752" addition="number" type="button" default_text=" 最近一年，你花得最值得的一笔钱是什么？（「ONE · 一个」）"&gt;&lt;/wb:share-button&gt;					&lt;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gt;		                (function(){		                    var p = {		                        url:"http:\/\/wufazhuce.com\/question\/4626",		                        showcount:'1',		                        desc:'',		                        title:" \u6700\u8fd1\u4e00\u5e74\uff0c\u4f60\u82b1\u5f97\u6700\u503c\u5f97\u7684\u4e00\u7b14\u94b1\u662f\u4ec0\u4e48\uff1f\uff08\u300cONE \u00b7 \u4e00\u4e2a\u300d\uff09",		                        summary:"\u6700\u8fd1\u4e00\u5e74\uff0c\u4f60\u82b1\u5f97\u6700\u503c\u5f97\u7684\u4e00\u7b14\u94b1\u662f\u4ec0\u4e48\uff1f",		                        pics:'',		                        site:'「ONE · 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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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ss="one-comentarios"&gt;&lt;/div&gt;			&lt;/div&gt;		</summary><published>2026-05-30T21:52:58.134003+08:00</published></entry><entry><id>http://wufazhuce.com/question/4622</id><title>VOL.4982｜问题｜你有没有一直舍不得删掉的聊天记录？</title><updated>2026-05-30T21:52:58.133983+00:00</updated><author><name>ONE</name></author><content>&lt;div class="one-cuestion"&gt;				&lt;div class="cuestion-q-icono"&gt;&lt;/div&gt;				&lt;h4&gt;			  			你有没有一直舍不得删掉的聊天记录？			  		&lt;/h4&gt;				&lt;div class="cuestion-contenido"&gt;						你有没有一直舍不得删掉的聊天记录？			  		&lt;/div&gt;				&lt;hr&gt;				&lt;div class="cuestion-a-icono"&gt;&lt;/div&gt;				&lt;h4&gt;			  						  		&lt;/h4&gt;				&lt;div class="cuestion-contenido"&gt;						&lt;div class="one-img-container one-img-container-no-note" contenteditable="false"&gt;&lt;img data-author="" data-original-src="http://image.wufazhuce.com/FlkiEumVkQKO7BdxZk-ws-HPrBg7" data-source="" src="http://image.wufazhuce.com/FlkiEumVkQKO7BdxZk-ws-HPrBg7" class="fr-fil fr-dib"&gt;&lt;/div&gt;&lt;p data-hk-line-height="1.7" data-hk-line-id="2CZI"&gt;&lt;br&gt;&lt;/p&gt;&lt;p data-hk-line-height="1.7" data-hk-line-id="2CZI"&gt;&lt;span data-font-size="12" data-hk-font-size="12"&gt;&lt;span data-font-color="rgb(44, 62, 80)" data-hk-font-color="rgb(44, 62, 8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第一次写“文章”是初中的一个晚自习。作业做完了，我闲得无聊，又没有课外书，就翻开语文教材，看看后面还没学到的篇目，消磨时间。教室里很安静，晚风将窗帘轻轻拂起来，窗外是一棵很高的树，月光落在树叶上，也在晚风里缓缓摇晃着。就是在这样一个静谧的时刻，我翻到了朱自清写的《匆匆》：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但是，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刚刚步入少年时代的我，莫名其妙被这段话击中，脑海顿时一片明朗，然后，另一种奇妙的感受浮现出来：成长，我正在成长，正在时间里行走，而我路过的那些，都已经不复存在了。我看着窗外的夜，又莫名其妙地惆怅起来，似乎胸口堵着一团挥散不去的东西。实在是难受，我想必须要发泄出来，于是拿起笔，翻开草稿本，写了第一句话，我记得好像是关于排球的，因为小学时我很喜欢打排球。然后第二句话，第三句话，也这样出来了。&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height="1.7" data-hk-line-id="VxXS"&gt;&lt;span data-font-size="12" data-hk-font-size="12"&gt;&lt;span data-font-color="rgb(44, 62, 80)" data-hk-font-color="rgb(44, 62, 8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下课后，我拿着这篇几百字的文章，去找台上的语文老师，请她帮我看看。她那时刚从师范学校毕业，接到这张纸似乎也有些惊讶。下课时间同学很多，我有些不好意思，递给她就跑开了。第二节课上，她走到我身边，悄悄递给我一张纸。我心跳很快，埋着头打开看，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她的评价和鼓励，字数看起来比原文还多。这种鼓励的力量是难以想象的。此后我便一发不可收拾，没事就写点小文章给她看，她也每次都认真批改。在那个我无数次想要堕落、想要放弃自己人生的阶段里，她真正算得上是救了我。后来我辍学去打工，再回学校，没待多久就走了。毕业前我加了她的QQ。高中时，我在校报上写专栏，起名叫《我在说梦话》，依旧每篇都在QQ上发给她看，她也依旧每篇都认真回复。再后来，我没再写东西，便少了联系，只在每年教师节给她发节日问候，她也只是礼貌地回一句“谢谢”。&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height="1.7" data-hk-line-id="cc5z"&gt;&lt;span data-font-size="12" data-hk-font-size="12"&gt;&lt;span data-font-color="rgb(44, 62, 80)" data-hk-font-color="rgb(44, 62, 8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在QQ空间关注着她后来的人生。她留在小镇上，结婚，生子，从一个有教育理想的女孩，渐渐变成一位妻子、一位母亲，动态里分享的，也渐渐从感悟，变成了生活琐事。我不知道她后来是否还遇到过我这样的学生，也不知道她再遇到我这样的学生时，还会不会耐心给他批改。发表第一篇小说的时候，我想过给她发个消息，但又想着，久未联系，难免尴尬，便作罢。后来渐渐获得一些认可，有位老师劝我取个笔名。这是很重要的事，我心里终于有了勇气，便给当年的语文老师发了消息，想让她帮我取这个名字，对话大概如下：&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height="1.7" data-hk-line-id="hKde"&gt;&lt;span data-font-size="12" data-hk-font-size="12"&gt;&lt;span data-font-color="rgb(44, 62, 80)" data-hk-font-color="rgb(44, 62, 8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孙老师，我是唐冲，很久没联系，近来还好吗？我想麻烦您一件事。我现在还在写文章，而且开始有读者喜欢我了，有位老师让我取个笔名，之前一直没想过这个事，然后我想着，之所以会喜欢写作，能坚持下来，其实还是因为您当初的鼓励，要是您对这个笔名有什么好的想法就更好了，对我来说意义重大。&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height="1.7" data-hk-line-id="8SBQ"&gt;&lt;span data-font-size="12" data-hk-font-size="12"&gt;&lt;span data-font-color="rgb(44, 62, 80)" data-hk-font-color="rgb(44, 62, 8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她：才看到。我深感荣幸和欣慰，因为你还记得我。&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height="1.7" data-hk-line-id="glDD"&gt;&lt;span data-font-size="12" data-hk-font-size="12"&gt;&lt;span data-font-color="rgb(44, 62, 80)" data-hk-font-color="rgb(44, 62, 8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怎么可能忘。我就是好久没回去了，每次回老家也待不了两天，所以没回学校看过。&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height="1.7" data-hk-line-id="a8on"&gt;&lt;span data-font-size="12" data-hk-font-size="12"&gt;&lt;span data-font-color="rgb(44, 62, 80)" data-hk-font-color="rgb(44, 62, 8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她：没关系，只要心中记得，被你们时不时问候一下就很好了。其实你们那一届也是我记忆最深刻的。我文学素养也不高，有点词穷……&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height="1.7" data-hk-line-id="sSxB"&gt;&lt;span data-font-size="12" data-hk-font-size="12"&gt;&lt;span data-font-color="rgb(44, 62, 80)" data-hk-font-color="rgb(44, 62, 8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接下来，我们开始讨论笔名，但最后还是没有结果，过程中几乎处处透着生疏和尴尬。我想她应该也没料到会突然有这么一个人，这么一件事。&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height="1.7" data-hk-line-id="ylYQ"&gt;&lt;span data-font-size="12" data-hk-font-size="12"&gt;&lt;span data-font-color="rgb(44, 62, 80)" data-hk-font-color="rgb(44, 62, 8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片刻后，她很突兀地说了一句：难得能做自己喜欢的事，真好啊，坚持下去。&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height="1.7" data-hk-line-id="uUHi"&gt;&lt;span data-font-size="12" data-hk-font-size="12"&gt;&lt;span data-font-color="rgb(44, 62, 80)" data-hk-font-color="rgb(44, 62, 8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您现在怎么样？&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height="1.7" data-hk-line-id="pnEJ"&gt;&lt;span data-font-size="12" data-hk-font-size="12"&gt;&lt;span data-font-color="rgb(44, 62, 80)" data-hk-font-color="rgb(44, 62, 8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她沉默很久，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吧，我收到她的回复：唐冲，不好意思，没帮到你，我先弄娃娃睡觉去了哈。&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height="1.7" data-hk-line-id="dv9w"&gt;&lt;span data-font-size="12" data-hk-font-size="12"&gt;&lt;span data-font-color="rgb(44, 62, 80)" data-hk-font-color="rgb(44, 62, 8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在这头愣愣，回复：好，谢谢孙老师了。&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height="1.7" data-hk-line-id="JY9L"&gt;&lt;span data-font-size="12" data-hk-font-size="12"&gt;&lt;span data-font-color="rgb(44, 62, 80)" data-hk-font-color="rgb(44, 62, 8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她没再回我。&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height="1.7" data-hk-line-id="sfTD"&gt;&lt;span data-font-size="12" data-hk-font-size="12"&gt;&lt;span data-font-color="rgb(44, 62, 80)" data-hk-font-color="rgb(44, 62, 8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开始翻看我和她的聊天记录。其实我没有保存聊天记录的习惯，我总觉得，人要往前看，聊天记录这种东西，应该去创造，而不是保存。但那天才发现，我记忆里和她聊的很多东西，都已经不在了，最早的记录，是前年发给她的教师节问候。只有问候，问候和感谢。我终于尴尬地反应过来，尽管对我而言，她还是那个年轻的、耐心给我批改文章的老师，但初中毕竟已经过去很多很多年了，我们本来就是擦肩而过的两个人，况且她后来也有那么多的学生，也许我现在突然的联系，过多的问候，对她而言也是一种打扰。&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height="1.7" data-hk-line-id="JhYa"&gt;&lt;span data-font-size="12" data-hk-font-size="12"&gt;&lt;span data-font-color="rgb(44, 62, 80)" data-hk-font-color="rgb(44, 62, 8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人和人的关系，是我生活里一直以来的一大难题。关系要好的人，无论是同学、朋友、同事还是恋人，我总习惯于记住刚刚相识的对方。这样无论对方变成什么样，你眼中都是对方刚刚进入你生命里的样子，哪怕生疏了，感情淡了，或者道不同了，也能让你在重逢时，还保持着最初的真心和热情，至少还能让你觉得，认识过这样一个人，真好。但这很容易只是一厢情愿，毕竟大家都在努力面对生活，慢慢变成另一个人，难免遗忘很多旧人旧事。于是常常会令人失望。而这种失望，又怪不了任何人，毕竟人总是会变的。&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height="1.7" data-hk-line-id="CQb4"&gt;&lt;span data-font-size="12" data-hk-font-size="12"&gt;&lt;span data-font-color="rgb(44, 62, 80)" data-hk-font-color="rgb(44, 62, 8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那天以后，我开始有意地保存很多聊天记录。我怕有一天我也忘了很多人，很多事，很多真实存在过的真心和情感。但这种感觉，很像是此刻你拉着一把弓，箭在弦上，弦即将绷断，而箭头瞄准正是以前的自己，于是你用力也不是，不用力也不是，只好僵在原地。&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height="1.7" data-hk-line-id="hZq3"&gt;&lt;span data-font-size="12" data-hk-font-size="12"&gt;&lt;span data-font-color="rgb(44, 62, 80)" data-hk-font-color="rgb(44, 62, 8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前年，这根弦终于断了。我换了新手机，不知为什么，迷迷糊糊，忘记转移数据，所有的聊天记录都不在了，而旧手机已经回收给了转转。上面我和老师的对话，也是凭借记忆还原的。走出商场时，太阳明晃晃的，我看着人群，又看看手里新得发亮的手机，忽然有点晕，恍惚间觉得，我好像又老了一点。&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p&gt;			  		&lt;/div&gt;			  					  		&lt;p class="cuestion-editor"&gt;						责任编辑：梅不谈			  		&lt;/p&gt;			  					  		&lt;div class="cuestion-compartir"&gt;					&lt;wb:share-button appkey="1156389752" addition="number" type="button" default_text=" 你有没有一直舍不得删掉的聊天记录？（「ONE · 一个」）"&gt;&lt;/wb:share-button&gt;					&lt;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gt;		                (function(){		                    var p = {		                        url:"http:\/\/wufazhuce.com\/question\/4622",		                        showcount:'1',		                        desc:'',		                        title:" \u4f60\u6709\u6ca1\u6709\u4e00\u76f4\u820d\u4e0d\u5f97\u5220\u6389\u7684\u804a\u5929\u8bb0\u5f55\uff1f\uff08\u300cONE \u00b7 \u4e00\u4e2a\u300d\uff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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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ss="one-comentarios"&gt;&lt;/div&gt;			&lt;/div&gt;		</content><link href="http://wufazhuce.com/question/4622"/><summary type="html">&lt;div class="one-cuestion"&gt;				&lt;div class="cuestion-q-icono"&gt;&lt;/div&gt;				&lt;h4&gt;			  			你有没有一直舍不得删掉的聊天记录？			  		&lt;/h4&gt;				&lt;div class="cuestion-contenido"&gt;						你有没有一直舍不得删掉的聊天记录？			  		&lt;/div&gt;				&lt;hr&gt;				&lt;div class="cuestion-a-icono"&gt;&lt;/div&gt;				&lt;h4&gt;			  						  		&lt;/h4&gt;				&lt;div class="cuestion-contenido"&gt;						&lt;div class="one-img-container one-img-container-no-note" contenteditable="false"&gt;&lt;img data-author="" data-original-src="http://image.wufazhuce.com/FlkiEumVkQKO7BdxZk-ws-HPrBg7" data-source="" src="http://image.wufazhuce.com/FlkiEumVkQKO7BdxZk-ws-HPrBg7" class="fr-fil fr-dib"&gt;&lt;/div&gt;&lt;p data-hk-line-height="1.7" data-hk-line-id="2CZI"&gt;&lt;br&gt;&lt;/p&gt;&lt;p data-hk-line-height="1.7" data-hk-line-id="2CZI"&gt;&lt;span data-font-size="12" data-hk-font-size="12"&gt;&lt;span data-font-color="rgb(44, 62, 80)" data-hk-font-color="rgb(44, 62, 8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第一次写“文章”是初中的一个晚自习。作业做完了，我闲得无聊，又没有课外书，就翻开语文教材，看看后面还没学到的篇目，消磨时间。教室里很安静，晚风将窗帘轻轻拂起来，窗外是一棵很高的树，月光落在树叶上，也在晚风里缓缓摇晃着。就是在这样一个静谧的时刻，我翻到了朱自清写的《匆匆》：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但是，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刚刚步入少年时代的我，莫名其妙被这段话击中，脑海顿时一片明朗，然后，另一种奇妙的感受浮现出来：成长，我正在成长，正在时间里行走，而我路过的那些，都已经不复存在了。我看着窗外的夜，又莫名其妙地惆怅起来，似乎胸口堵着一团挥散不去的东西。实在是难受，我想必须要发泄出来，于是拿起笔，翻开草稿本，写了第一句话，我记得好像是关于排球的，因为小学时我很喜欢打排球。然后第二句话，第三句话，也这样出来了。&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height="1.7" data-hk-line-id="VxXS"&gt;&lt;span data-font-size="12" data-hk-font-size="12"&gt;&lt;span data-font-color="rgb(44, 62, 80)" data-hk-font-color="rgb(44, 62, 8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下课后，我拿着这篇几百字的文章，去找台上的语文老师，请她帮我看看。她那时刚从师范学校毕业，接到这张纸似乎也有些惊讶。下课时间同学很多，我有些不好意思，递给她就跑开了。第二节课上，她走到我身边，悄悄递给我一张纸。我心跳很快，埋着头打开看，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她的评价和鼓励，字数看起来比原文还多。这种鼓励的力量是难以想象的。此后我便一发不可收拾，没事就写点小文章给她看，她也每次都认真批改。在那个我无数次想要堕落、想要放弃自己人生的阶段里，她真正算得上是救了我。后来我辍学去打工，再回学校，没待多久就走了。毕业前我加了她的QQ。高中时，我在校报上写专栏，起名叫《我在说梦话》，依旧每篇都在QQ上发给她看，她也依旧每篇都认真回复。再后来，我没再写东西，便少了联系，只在每年教师节给她发节日问候，她也只是礼貌地回一句“谢谢”。&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height="1.7" data-hk-line-id="cc5z"&gt;&lt;span data-font-size="12" data-hk-font-size="12"&gt;&lt;span data-font-color="rgb(44, 62, 80)" data-hk-font-color="rgb(44, 62, 8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在QQ空间关注着她后来的人生。她留在小镇上，结婚，生子，从一个有教育理想的女孩，渐渐变成一位妻子、一位母亲，动态里分享的，也渐渐从感悟，变成了生活琐事。我不知道她后来是否还遇到过我这样的学生，也不知道她再遇到我这样的学生时，还会不会耐心给他批改。发表第一篇小说的时候，我想过给她发个消息，但又想着，久未联系，难免尴尬，便作罢。后来渐渐获得一些认可，有位老师劝我取个笔名。这是很重要的事，我心里终于有了勇气，便给当年的语文老师发了消息，想让她帮我取这个名字，对话大概如下：&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height="1.7" data-hk-line-id="hKde"&gt;&lt;span data-font-size="12" data-hk-font-size="12"&gt;&lt;span data-font-color="rgb(44, 62, 80)" data-hk-font-color="rgb(44, 62, 8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孙老师，我是唐冲，很久没联系，近来还好吗？我想麻烦您一件事。我现在还在写文章，而且开始有读者喜欢我了，有位老师让我取个笔名，之前一直没想过这个事，然后我想着，之所以会喜欢写作，能坚持下来，其实还是因为您当初的鼓励，要是您对这个笔名有什么好的想法就更好了，对我来说意义重大。&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height="1.7" data-hk-line-id="8SBQ"&gt;&lt;span data-font-size="12" data-hk-font-size="12"&gt;&lt;span data-font-color="rgb(44, 62, 80)" data-hk-font-color="rgb(44, 62, 8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她：才看到。我深感荣幸和欣慰，因为你还记得我。&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height="1.7" data-hk-line-id="glDD"&gt;&lt;span data-font-size="12" data-hk-font-size="12"&gt;&lt;span data-font-color="rgb(44, 62, 80)" data-hk-font-color="rgb(44, 62, 8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怎么可能忘。我就是好久没回去了，每次回老家也待不了两天，所以没回学校看过。&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height="1.7" data-hk-line-id="a8on"&gt;&lt;span data-font-size="12" data-hk-font-size="12"&gt;&lt;span data-font-color="rgb(44, 62, 80)" data-hk-font-color="rgb(44, 62, 8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她：没关系，只要心中记得，被你们时不时问候一下就很好了。其实你们那一届也是我记忆最深刻的。我文学素养也不高，有点词穷……&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height="1.7" data-hk-line-id="sSxB"&gt;&lt;span data-font-size="12" data-hk-font-size="12"&gt;&lt;span data-font-color="rgb(44, 62, 80)" data-hk-font-color="rgb(44, 62, 8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接下来，我们开始讨论笔名，但最后还是没有结果，过程中几乎处处透着生疏和尴尬。我想她应该也没料到会突然有这么一个人，这么一件事。&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height="1.7" data-hk-line-id="ylYQ"&gt;&lt;span data-font-size="12" data-hk-font-size="12"&gt;&lt;span data-font-color="rgb(44, 62, 80)" data-hk-font-color="rgb(44, 62, 8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片刻后，她很突兀地说了一句：难得能做自己喜欢的事，真好啊，坚持下去。&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height="1.7" data-hk-line-id="uUHi"&gt;&lt;span data-font-size="12" data-hk-font-size="12"&gt;&lt;span data-font-color="rgb(44, 62, 80)" data-hk-font-color="rgb(44, 62, 8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您现在怎么样？&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height="1.7" data-hk-line-id="pnEJ"&gt;&lt;span data-font-size="12" data-hk-font-size="12"&gt;&lt;span data-font-color="rgb(44, 62, 80)" data-hk-font-color="rgb(44, 62, 8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她沉默很久，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吧，我收到她的回复：唐冲，不好意思，没帮到你，我先弄娃娃睡觉去了哈。&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height="1.7" data-hk-line-id="dv9w"&gt;&lt;span data-font-size="12" data-hk-font-size="12"&gt;&lt;span data-font-color="rgb(44, 62, 80)" data-hk-font-color="rgb(44, 62, 8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在这头愣愣，回复：好，谢谢孙老师了。&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height="1.7" data-hk-line-id="JY9L"&gt;&lt;span data-font-size="12" data-hk-font-size="12"&gt;&lt;span data-font-color="rgb(44, 62, 80)" data-hk-font-color="rgb(44, 62, 8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她没再回我。&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height="1.7" data-hk-line-id="sfTD"&gt;&lt;span data-font-size="12" data-hk-font-size="12"&gt;&lt;span data-font-color="rgb(44, 62, 80)" data-hk-font-color="rgb(44, 62, 8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开始翻看我和她的聊天记录。其实我没有保存聊天记录的习惯，我总觉得，人要往前看，聊天记录这种东西，应该去创造，而不是保存。但那天才发现，我记忆里和她聊的很多东西，都已经不在了，最早的记录，是前年发给她的教师节问候。只有问候，问候和感谢。我终于尴尬地反应过来，尽管对我而言，她还是那个年轻的、耐心给我批改文章的老师，但初中毕竟已经过去很多很多年了，我们本来就是擦肩而过的两个人，况且她后来也有那么多的学生，也许我现在突然的联系，过多的问候，对她而言也是一种打扰。&lt;/span&gt;&lt;/span&gt;&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height="1.7" data-hk-line-id="JhYa"&gt;&lt;span data-font-size="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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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ss="one-comentarios"&gt;&lt;/div&gt;			&lt;/div&gt;		</summary><published>2026-05-30T21:52:58.133992+08:00</published></entry><entry><id>http://wufazhuce.com/question/4628</id><title>VOL.4983｜问题｜“顺其自然”是一种策略，还是一种投降？</title><updated>2026-05-30T21:52:58.133972+00:00</updated><author><name>ONE</name></author><content>&lt;div class="one-cuestion"&gt;				&lt;div class="cuestion-q-icono"&gt;&lt;/div&gt;				&lt;h4&gt;			  			“顺其自然”是一种策略，还是一种投降？			  		&lt;/h4&gt;				&lt;div class="cuestion-contenido"&gt;						“顺其自然”是一种策略，还是一种投降？			  		&lt;/div&gt;				&lt;hr&gt;				&lt;div class="cuestion-a-icono"&gt;&lt;/div&gt;				&lt;h4&gt;			  						  		&lt;/h4&gt;				&lt;div class="cuestion-contenido"&gt;						&lt;div class="one-img-container one-img-container-no-note" contenteditable="false"&gt;&lt;img data-author="" data-original-src="http://image.wufazhuce.com/Fj493pQSivj9sFs0n52k9tegFAKU" data-source="" src="http://image.wufazhuce.com/Fj493pQSivj9sFs0n52k9tegFAKU" class="fr-fil fr-dib"&gt;&lt;/div&gt;&lt;p data-hk-line-id="UIkG"&gt;&lt;br&gt;&lt;/p&gt;&lt;p data-hk-line-id="UIkG"&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顺其自然更像是一种命运使然，策略和投降都有很大的自主性在里面，好像我们可以左右很多东西。有句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觉得大概是同一个道理，跟知天命和应未来相似，都是某类温水感，给人一种无需强烈动辄波澜的平静，当然这种平静也有人会解读为活人微死，再扣上一些当下时兴的躺平理论进行批评教育。我承认宏远发展的必要性是一定要站起来，跑起来的，越快越好，但当我们缩略成一幅幅个人微小光景时，却似乎会得出一个个个别结论，也令到底是“顺”还是“逆”成了所要考虑的成长问题。&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dUD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也许跟生命的发展阶段有关系。那天我姐来了急电，儿子初二，拍了一系列短视频，但因穿了校服被校长约谈，要求清理下架，甚至删除账号。小孩一身反骨，情绪爆炸，一不违规二不违法，闹得要再次上门讨要说法。我姐急需作为教师的我的帮助，我给了些建议，在一定程度上要服从安排，不要给学校添增不必要的麻烦，任何不经意的宣传都可能会被恶意引用，节外生枝。但是在另一个角度，我又很羡慕小孩这种行为，拒不更改，据理力争，也许是青春期所独有的对待世界的态度，不应在一次次谈话中被悄然磨灭，变成一种沉默和投降。想起我自己上学那会儿，也极其疯癫，当过黄毛，烫过发，始终背着一个绳子极长的单肩包，包体在臀部颠晃，就这样招摇过市。那会儿更多的是一种逆，世界在我们眼里是不大的，只有眼前的道路和我决定的走法。我现在每天需要面对大量的同一阶段的孩子，在疲惫的同时也能够明显感知他们生命底色中的逆，不服输的精神几乎贯穿入校到离校的始终，如果不加以合理的引导，也许这种逆会冒着火花，引燃无辜之物。&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0dat"&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成人之后，从校园走向社会，这种逆会钝化，更多的顺开始出现。在一项项工作中顺着领导，顺着客户，在生活中顺着家人，顺着矛盾的处理办法，在人际关系中顺着聚合的规律，尽可能来去自如。也会有更多的迫不得已开始出现，顺的这根绳子便开始打弯，变得不受控制。才发觉小时候那种天然的逆实在可贵，有着孙悟空背着金箍棒的豪言壮语，我命由我不由天。上个月才看了那部动画电影《浪浪山小妖怪》，被一路假装取经的冒牌货所感动，被结尾处的众人合体舍命抵抗强敌的悲壮所击中，当它们这些小妖回归一个普通动物时，却又具有极其强烈的死感，是一种抵抗无效之后的顺，是一种抵抗行为发生之后的顺。这部电影之所以能获得一定的成功，也许正是写出了顺其自然的两种状态，包含了积极的应对同时又有注定无能为力的回退。&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5t3v"&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这个时候，也许就可以真的顺其自然，而不带有无畏抗争和灰头土脸的情绪，人生没有输赢，还是当初那条摇晃的道路，走起来可以目中无人，无比专注，把不管自己选择还是命运安排的脚下踩紧，踩实。最近爆火的张雪机车故事也天然带着令人亢奋的情绪，梦想最终实现，并将持续实现，何尝不是一种专属于张雪的顺其自然，他骨子里的那种拼劲似乎能把一切拧顺，让人们感叹，这就是他量身定制的命运。&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IB8T"&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也许独特的案例不具备复制性，成功的这种小概率事件也带有幸存者偏差，但作为更广泛的我们，在思考是与否的更前项，可以把手头的事一一做好，在每一个分岔口认真对待，用平稳的心态去造顺境，依顺境，走顺境。在所有问题飘在头顶时，勇敢接受它们，顺其自然，进进退退都是生命的模样。也许就像最终无名的小妖，折腾了这修为的一路，过程被过程铭记，结局被结局重生。&lt;/span&gt;&lt;/p&gt;			  		&lt;/div&gt;			  					  		&lt;p class="cuestion-editor"&gt;						责任编辑：梅不谈			  		&lt;/p&gt;			  					  		&lt;div class="cuestion-compartir"&gt;					&lt;wb:share-button appkey="1156389752" addition="number" type="button" default_text=" “顺其自然”是一种策略，还是一种投降？（「ONE · 一个」）"&gt;&lt;/wb:share-button&gt;					&lt;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gt;		                (function(){		                    var p = {		                        url:"http:\/\/wufazhuce.com\/question\/4628",		                        showcount:'1',		                        desc:'',		                        title:" \u201c\u987a\u5176\u81ea\u7136\u201d\u662f\u4e00\u79cd\u7b56\u7565\uff0c\u8fd8\u662f\u4e00\u79cd\u6295\u964d\uff1f\uff08\u300cONE \u00b7 \u4e00\u4e2a\u300d\uff09",		                        summary:"\u201c\u987a\u5176\u81ea\u7136\u201d\u662f\u4e00\u79cd\u7b56\u7565\uff0c\u8fd8\u662f\u4e00\u79cd\u6295\u964d\uff1f",		                        pics:'',		                        site:'「ONE · 一个」',		                        style:'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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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a-original-src="http://image.wufazhuce.com/FhBQ1VMFbsxjdvhmycK7r9JwGdg7" data-source="" src="http://image.wufazhuce.com/FhBQ1VMFbsxjdvhmycK7r9JwGdg7" class="fr-fil fr-dib"&gt;&lt;/div&gt;&lt;p&gt;对于怀旧我颇有心得：我从小就极其怀旧，小学毕业，我就开始写《回忆录》，家里有一箱子的书信卡片舍不得扔，初高中语文课本和成绩手册都还保留着，大学毕业后很多年，我还会经常回到校园里怀旧。&lt;/p&gt;&lt;p&gt; &lt;/p&gt;&lt;p&gt;为什么人会怀旧？&lt;/p&gt;&lt;p&gt;&lt;strong&gt;我觉得这和自我意识相关。&lt;/strong&gt;&lt;/p&gt;&lt;p&gt;&lt;strong&gt;怀旧总是有一个对象的，那个对象就是过去的自己。过去的自己和当下不同，是有距离感的，甚至是陌生的。&lt;/strong&gt;&lt;/p&gt;&lt;p&gt; &lt;/p&gt;&lt;p&gt;“自我”并不是一个连续的存在，“自我”在意识层面，是一个不断更新、不断被覆盖的认知集合。昨天的自己和今天已经不同了，今年的自己和去年更不同。回望过去的某个时间点，我们可能会赫然发现：我原来曾经是这样的！&lt;/p&gt;&lt;p&gt;怀旧就包含着这种惊奇，这种重新发现的快乐。借由怀旧，我们重新认识自我，整合人格，并且给出新的自我定义。&lt;/p&gt;&lt;p&gt;小时候我总想成为不一样的自己，每次开学，我都告诉自己“这学期我要做一个酷一点的人”，或者“这学期我要变得幽默一点，机灵一点，让别人对我刮目相看”。&lt;/p&gt;&lt;p&gt;但是我发现，很快这些目标就会被抛到脑后，我还是在重复从前的行为模式，没有半点改变。也许是这个原因，我很早就开始自我观察，自我分析，并且热衷于给自己画像。我相信，只要不断地回忆，我就能记住我来时的路，并且保持自我的一致性。&lt;/p&gt;&lt;p&gt; &lt;/p&gt;&lt;p&gt;此外，怀旧也和时间意识有关。&lt;strong&gt;我们怀旧的对象，是一段逝去的时光、一段被赋予了意义的经历。&lt;/strong&gt;&lt;/p&gt;&lt;p&gt; &lt;/p&gt;&lt;p&gt;童年和少年时期往往是一个人的黄金时代，尽管它可能是混乱的，混沌的，充满矛盾和冲突的，但在事后看来，那个“混沌少年时”却是美好的，丰富的，宝藏的。这多多少少是因为，我们在头脑中美化了过去，给过去加上了一层滤镜。&lt;/p&gt;&lt;p&gt;以我为例，我成长的90年代，社会氛围是积极向上，朝气蓬勃的，与此同时，社会开放，港台文化的浸染，又让我产生了一种浪漫的情愫，二者叠加，滤镜就完成了。&lt;/p&gt;&lt;p&gt;电视剧里，爱恨情仇的故事不断上演，人生大起大落的剧情中，我体会到了沧海桑田、物是人非、英雄本色、荡气回肠。主题曲婉转凄美，一唱三叹，更加深了我内心对于时空浩渺、人世无常的感悟。我把戏剧张力代入了生活，又在记忆中对它进行美化和修饰。&lt;/p&gt;&lt;p&gt;我至今记得大三的某个周日，独自一人在宿舍，望着楼下喧闹的篮球场，我不无感慨地想：总有一天我会失去这一刻，我会无比怀念校园生活的岁月静好，然而时光不可追……&lt;/p&gt;&lt;p&gt;&lt;strong&gt;甚至在当下还没过去之前，我就开始怀旧了。&lt;/strong&gt;&lt;/p&gt;&lt;p&gt;然而大学生活真的美好吗？事实上，大学里我是最迷茫的，对未来毫无计划的，或许正因如此，我才会留恋大学生活，希望它不要离我而去。&lt;/p&gt;&lt;p&gt; &lt;/p&gt;&lt;p&gt;30岁以后，我的怀旧情绪变得越来越少，越来越稀薄，某天我赫然发现，我已经不再怀旧了。并非我善于遗忘，而是当我回看过去的时候，滤镜消失了，我不再带着惊奇去发现“原来我是这样的”“我以前还挺不错的嘛”，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心情“哦，我已经不那样了”。&lt;/p&gt;&lt;p&gt;我开始跳脱那条被回忆建构起来的“自我”之河，较为客观地审视过去，我发现，怀旧更多是因为我想要从过去汲取能量，我给记忆加上滤镜，是因为想要证明：我还是有点东西的，我曾经是幸福的。&lt;/p&gt;&lt;p&gt;当一个人真正成长之后，回看过往，并不会有强烈怀旧之情。你只会觉得：哦，那是我走过的路。&lt;/p&gt;&lt;p&gt;与此同时，你会很确定的是：&lt;/p&gt;&lt;div class="one-quote-warp"&gt;&lt;div class="one-icon one-icon-quote one_quote" style="font-size:26px;line-height: 1;"&gt; &lt;/div&gt;&lt;p&gt;你并不想回到过去，因为你很清楚，未来路上的风景更值得你去发现，未来的人生也更值得你去创造，那不同于儿时幻想的改变自我，而是一个走在自我价值实现之路上的人的笃定和踏实。&lt;/p&gt;&lt;/div&gt;			  		&lt;/div&gt;			  					  		&lt;p class="cuestion-editor"&gt;						责任编辑：讷讷			  		&lt;/p&gt;			  					  		&lt;div class="cuestion-compartir"&gt;					&lt;wb:share-button appkey="1156389752" addition="number" type="button" default_text=" 如何理解人们的怀旧情结？（「ONE · 一个」）"&gt;&lt;/wb:share-button&gt;					&lt;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gt;		                (function(){		                    var p = {		                        url:"http:\/\/wufazhuce.com\/question\/4629",		                        showcount:'1',		                        desc:'',		                        title:" \u5982\u4f55\u7406\u89e3\u4eba\u4eec\u7684\u6000\u65e7\u60c5\u7ed3\uff1f\uff08\u300cONE \u00b7 \u4e00\u4e2a\u300d\uff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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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ss="one-comentarios"&gt;&lt;/div&gt;			&lt;/div&gt;		</summary><published>2026-05-30T21:52:58.133970+08:00</published></entry><entry><id>http://wufazhuce.com/question/4631</id><title>VOL.4985｜问题｜什么时候你意识到，休息也是需要练习的？</title><updated>2026-05-30T21:52:58.133949+00:00</updated><author><name>ONE</name></author><content>&lt;div class="one-cuestion"&gt;				&lt;div class="cuestion-q-icono"&gt;&lt;/div&gt;				&lt;h4&gt;			  			什么时候你意识到，休息也是需要练习的？			  		&lt;/h4&gt;				&lt;div class="cuestion-contenido"&gt;						什么时候你意识到，休息也是需要练习的？			  		&lt;/div&gt;				&lt;hr&gt;				&lt;div class="cuestion-a-icono"&gt;&lt;/div&gt;				&lt;h4&gt;			  						  		&lt;/h4&gt;				&lt;div class="cuestion-contenido"&gt;						&lt;div class="one-img-container one-img-container-no-note" contenteditable="false"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lt;img data-author="" data-original-src="http://image.wufazhuce.com/FjQnLSiCJVEIxDKPAHC-UfLshhDH" data-sour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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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gt;很长一段时间，我根本不会“休息”，因为心里总惦记着甲方的反复修改和最终确认。这种状态让我身在曹营心在汉，像是判了我工作的“缓刑”。等待时的焦虑让我在看电影时频繁地看工作群，无法完全沉浸在电影世界；让我在和朋友聚会时老是看手机提醒，沦为自己讨厌的在用餐时间对他人欠缺尊重的人。我曾经为赶项目方案PPT加班到凌晨三点，哪怕终于躺在床上，也会心神不宁地想，待会儿不会还找我吧。我累到甚至忘了，甲方怎么可能会尽职到三点回我信息。直到有一天，因为贫血和营养不足，我突然在我妈面前晕倒，我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 &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我开始慢慢调整方法和心态，休息日时要求自己一个小时后再看群。这一个小时我必须夺回主动权，完全不想工作的事，让这段时间完全属于自己。事实证明，周末哪怕群里的消息持续滚动，真正需要我的时候并不多。甲方的反馈也会朝令夕改、自我否定。甚至没等到你出场，他已自行解决了那些无伤大雅的小问题。我决定把焦虑抛给甲方。因为如果真的紧急，他会主动打电话找我，我也可以聪明客气地找个理由。从此以后，不到甲方电话轰炸，我就雷打不动地先休息。&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lt;strong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脑子动久了，心就会生锈。只有脑子停止了，才算真的休息，也只有全身心地享受休息，才算真的休息。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lt;/strong&gt;&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 &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lt;strong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好的休息又是什么呢？&lt;/strong&gt;&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我发现大多是关于感官的。抚摸猫咪的毛，拍一朵云，吹肥皂泡泡，感受食物在舌尖起舞，等等。调动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味觉，沉浸其中，专注地做一件看似没回报，实则恢复精神能量的事。我的手机里存了很多天空、云朵和流浪猫的照片，它们大多数是在我上下班途中拍的。&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好的休息，也可以是不实用的激情，不求回报的兴趣。观鸟，下厨，做木工，做皮具，一切让你感到身心愉悦的事，都能让你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在这之前，只需找到真正让你愉悦的那件事。我发现自己喜欢看树，就经常去树多的地方溜达，哪怕是有限的午休时间，也要步行到有它们的地方观看一阵。&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 &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有一次，我和同事出外勤，正要下班时接到甲方电话。对方让我们速回公司开会讨论，赶一个紧急方案。那会儿我俩正准备去吃附近一家地道的酸辣粉。同事想赶紧回去，再随便点个外卖。我拉着她走进去坐下来，让她吃了饭再回公司。同事瞠目结舌地感叹：“你还有心情吃东西？”我不仅要吃东西，我还拒绝囫囵吞枣地吃。事情是忙不完的，焦虑是毫无用处的。接下来还要打“加班之战”，还不得好好休息一下，先享受美食？&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lt;strong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后来我的老板和新同事评价我稳重、心态好，还归于天生性格如此。我也懒得纠正了。哪里有那么多天生的，一切都是修炼而成。&lt;/strong&gt;&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 &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四月一个阳光正盛的午后，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没来由地感到喜悦与欢愉。万物美丽可爱，头脑与心灵皆伸展四肢。彻底的休息放松让我心中满盈蓬勃生机。我忍不住扫了辆共享单车，在微风中享受春光。骑过几个路口，我看见旁边的人边骑车边刷短视频，很想大声冲他喊：&lt;/p&gt;&lt;div class="one-quote-war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lt;div class="one-icon one-icon-quote one_quote" style="font-size: 26px; line-height: 1; -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 &lt;/div&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刷什么短视频，赶紧享受难得的好天气！&lt;/p&gt;&lt;/div&gt;			  		&lt;/div&gt;			  					  		&lt;p class="cuestion-editor"&gt;						责任编辑：讷讷			  		&lt;/p&gt;			  					  		&lt;div class="cuestion-compartir"&gt;					&lt;wb:share-button appkey="1156389752" addition="number" type="button" default_text=" 什么时候你意识到，休息也是需要练习的？（「ONE · 一个」）"&gt;&lt;/wb:share-button&gt;					&lt;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gt;		                (function(){		                    var p = {		                        url:"http:\/\/wufazhuce.com\/question\/4631",		                        showcount:'1',		                        des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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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lt;/div&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lt;strong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我真正学会“休息”，是在做乙方以后。&lt;/strong&gt;&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在乙方公司任职过的朋友一定都清楚，这是一份美其名曰有双休和节假日的工作。如果你在互动营销公司做过新媒体运营或者广告公司做过文案策划，你一定知道我在说什么。&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 &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工作日加班是常态，因为项目节点自有其时间，绝不以你的下班时间为转移。节假日正好是重要的营销节点，和休息二字井水不犯河水。甲方的满意度难以量化，主观性极强，况且还有甲方的上级领导层层定夺。那几年，我工作的高频词汇是“请审核”，而甲方常常在下班时间回复的“好的”，总让人困惑是稿子通过的“好的”，还是收到的“好的”。最难熬的是甲方干脆不回复，甚至玩失踪，或是给出泛泛的发布时间。这意味着你得一直等着他下达命令。遇上周末和节假日，便会完全打乱你的安排，毕竟甲方大概率会在你和朋友逛街或聚餐的时候找你。我就几次在吃火锅的时候收到甲方紧急的修改意见，然后一边在心里谩骂一边冲进最近的网吧。&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很长一段时间，我根本不会“休息”，因为心里总惦记着甲方的反复修改和最终确认。这种状态让我身在曹营心在汉，像是判了我工作的“缓刑”。等待时的焦虑让我在看电影时频繁地看工作群，无法完全沉浸在电影世界；让我在和朋友聚会时老是看手机提醒，沦为自己讨厌的在用餐时间对他人欠缺尊重的人。我曾经为赶项目方案PPT加班到凌晨三点，哪怕终于躺在床上，也会心神不宁地想，待会儿不会还找我吧。我累到甚至忘了，甲方怎么可能会尽职到三点回我信息。直到有一天，因为贫血和营养不足，我突然在我妈面前晕倒，我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 &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我开始慢慢调整方法和心态，休息日时要求自己一个小时后再看群。这一个小时我必须夺回主动权，完全不想工作的事，让这段时间完全属于自己。事实证明，周末哪怕群里的消息持续滚动，真正需要我的时候并不多。甲方的反馈也会朝令夕改、自我否定。甚至没等到你出场，他已自行解决了那些无伤大雅的小问题。我决定把焦虑抛给甲方。因为如果真的紧急，他会主动打电话找我，我也可以聪明客气地找个理由。从此以后，不到甲方电话轰炸，我就雷打不动地先休息。&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lt;strong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脑子动久了，心就会生锈。只有脑子停止了，才算真的休息，也只有全身心地享受休息，才算真的休息。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lt;/strong&gt;&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 &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lt;strong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好的休息又是什么呢？&lt;/strong&gt;&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我发现大多是关于感官的。抚摸猫咪的毛，拍一朵云，吹肥皂泡泡，感受食物在舌尖起舞，等等。调动视觉、听觉、嗅觉、触觉、味觉，沉浸其中，专注地做一件看似没回报，实则恢复精神能量的事。我的手机里存了很多天空、云朵和流浪猫的照片，它们大多数是在我上下班途中拍的。&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好的休息，也可以是不实用的激情，不求回报的兴趣。观鸟，下厨，做木工，做皮具，一切让你感到身心愉悦的事，都能让你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在这之前，只需找到真正让你愉悦的那件事。我发现自己喜欢看树，就经常去树多的地方溜达，哪怕是有限的午休时间，也要步行到有它们的地方观看一阵。&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 &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有一次，我和同事出外勤，正要下班时接到甲方电话。对方让我们速回公司开会讨论，赶一个紧急方案。那会儿我俩正准备去吃附近一家地道的酸辣粉。同事想赶紧回去，再随便点个外卖。我拉着她走进去坐下来，让她吃了饭再回公司。同事瞠目结舌地感叹：“你还有心情吃东西？”我不仅要吃东西，我还拒绝囫囵吞枣地吃。事情是忙不完的，焦虑是毫无用处的。接下来还要打“加班之战”，还不得好好休息一下，先享受美食？&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lt;strong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后来我的老板和新同事评价我稳重、心态好，还归于天生性格如此。我也懒得纠正了。哪里有那么多天生的，一切都是修炼而成。&lt;/strong&gt;&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 &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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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a-original-src="http://image.wufazhuce.com/FhZ7dyvGiMl-Mt6WYDrNEJHf1kHC" data-source="" src="http://image.wufazhuce.com/FhZ7dyvGiMl-Mt6WYDrNEJHf1kHC" class="fr-fil fr-dib"&gt;&lt;/div&gt;&lt;div class="one-quote-warp"&gt;&lt;div class="one-icon one-icon-quote one_quote" style="font-size:26px;line-height: 1;"&gt; &lt;/div&gt;&lt;p&gt; 我满脑子想的却是我该做什么？究竟想要什么？在毕业之后到底要上哪一条岸？&lt;/p&gt;&lt;/div&gt;&lt;p&gt;&lt;br&gt;&lt;/p&gt;&lt;p&gt;人民医院狭长的消防连廊里，一只灰林鸮悄然落在栏杆中央，没人注意到从它身上抖落的那片灰褐色的飞羽。它被消毒水的气味淹没，又被风卷到尘沙堆积的不起眼的角落。路过的人们只会觉得，那是从护士们用来打扫病床的鸡毛掸子上落下来的。我从室内走到半开放的连廊与那双深邃悠远的鸟眼相对时，它的脑袋正扭动成诡异的姿态，像一张戴在脑后的脸谱。我想起小时候祖宗祠堂里的金猴像，每到雷雨天无法用电时，我都不敢独自走过大堂。那张面黄肌瘦、看不出眉毛和瞳孔的陶瓷制的猴脸，成为我儿时午夜噩梦中的常客。&lt;/p&gt;&lt;p&gt; &lt;/p&gt;&lt;p style="text-align: center;"&gt;&lt;strong&gt;一&lt;/strong&gt;&lt;/p&gt;&lt;p&gt;夜里，我把未喝完的罐装咖啡倒掉，丢进垃圾桶，易拉罐“咣当”一声坠入桶底，将整个楼道的感应灯惊醒。我看了看手机，1点37分。镜子中的人在昏暗的灯光下显露出一种溃败的疲态，像京剧里卸了一半妆的武生。我洗了把脸，从盥洗室走出来时，楼道的灯亮着，但我还是习惯性地清了清嗓子。回到实验室，我简单收拾了下随身物品，关掉空调，将服务器里的实验进程挂起。今天就到这吧。沿着一条悠长的湖边小路走回宿舍，除了明镜一般的湖面上传来的草木馨香外，还有鹅棚、树影、凉风，以及一家24小时便利店。这是我一天中最愉悦的时间。就餐区有几个学生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手划过键盘发出清脆的敲打声。我从他们之间穿过，轻声叫醒还在打瞌睡的店员，点了一杯姜汁可乐。&lt;/p&gt;&lt;p&gt;就这样，我重新走在湖边，手上那杯姜汁可乐还冒着热气。眼前的湖是静谧的，偶尔有鱼或昆虫搅动水面发出的声音让它更加静谧。我无数次见到这样的场景，本该早就不为此动容，但此时却总有种说不出的怅然。我环顾四周，不知什么时候起，周围连一个人都不剩了。一股冷风从湖面吹过，我打了个寒颤，这才注视起刚刚从湖面上升起的月亮，完全没有春江花月夜般的氛围，那颗月亮像一个发亮的流体一样在水面上扭曲着，上面扎着一根锥形的刺。&lt;/p&gt;&lt;p&gt;“不对！”我这才看清那根刺，是一个背对着我的人影，此时正伫立在水面的月亮上，犹如夜晚浮在海面的海妖塞壬。想到这一点时，我一边朝月亮快步走去，一边迅速脱掉厚重的皮质外套，只剩下一件薄衬衫。没了衣物遮蔽，初春料峭的夜风简直就是最锋利的杀人凶器，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也会在这个湖里丢掉性命。起初，那人以一种极慢的速率朝湖里走着，在我冲过来时，她似乎是打滑了，开始迅速向水里下沉。在即将倒下的前一刻，我踩着浅水处的石头，伸出去的手一把抓住了她的后领口，像拎一只鸡一样将她拎了起来。第二天，这件事就传遍了整个校园，可仅仅过了一个下午，就再也没人提起了。&lt;/p&gt;&lt;p&gt;我们都因为感冒住进了校医院。这里只有一间住院室，我们顺理成章地成了室友。入住的第一天，她始终一言不发。我忍受着剧烈的头痛跟她打了声招呼，却以她安静的回应而尴尬收场。为了防止再有轻生的打算，我只得强忍着困意，时不时支起脑袋来瞥她一眼。&lt;/p&gt;&lt;p&gt;这一天内，她的辅导员前前后后共来了四次。第一次，粗暴的开门声惊动了所有人，一个年轻女人戴着金丝边框眼镜，举着一部与小巧身形极具反差感的大号手机直冲向病床前。眼前的女孩正大睁着双眼注视着她，点滴瓶里的动静是无声的反抗，软管里一声滴答，瓶子里就吐一颗泡泡，时间就走过去一秒。辅导员郑重地嘱咐她这件事务必要保密，尤其是不要发布到网络上，引发不必要的舆情。随后，她询问她到底发生什么了，怎么这么想不开？接着又滔滔不绝地问她现在感觉怎么样了？直到最后，辅导员才意识到她从一开始到现在，根本没有说过一个字。&lt;/p&gt;&lt;p&gt;第二次是午后，她急匆匆跑进病房，手里的那款大号手机屏幕不断闪烁着。她先是朝那双注视的眼睛尴尬一笑，然后将注意力转到我这边。&lt;/p&gt;&lt;p&gt;“你是那个见义勇为的同学吧？”她询问道。&lt;/p&gt;&lt;p&gt;我点点头。&lt;/p&gt;&lt;p&gt;“博士生？”&lt;/p&gt;&lt;p&gt;“是的。”在我开口后，她明显放松了下来。&lt;/p&gt;&lt;p&gt;“我早晨说的你应该也听见了，学校好不容易才让大家不要到处乱说，你们作为当事人，可千万不能露面。不过万幸没出什么大事。”点滴的滴答声停了，我忍着剧痛支起身子，按动头顶的电铃请护士换药。&lt;/p&gt;&lt;p&gt;第三次是在下午。她的再度到来让我很意外，还没等踏进门，她就气喘吁吁地开口道：“通知你们一下，这两天可能有领导也要来。”&lt;/p&gt;&lt;p&gt;“这些信息直接发给我就行。”我掏出手机添加了她的联系方式。辅导员捋了捋粘在额头的碎发，向我道了声谢。&lt;/p&gt;&lt;p&gt;第四次是在晚上。也许是夜晚的作用，她再也没有了白天风风火火的气势，甚至稍显狼狈，连二楼的几节楼梯都能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手里提着水果、舒化奶、饼干等等由巨大包装袋组成的红色堡垒，一股脑堆在了我们两个病床间的空隙处。&lt;/p&gt;&lt;p&gt;“还不回家吗？”我好奇询问道。墙上的时钟显示已经过了二十二点。&lt;/p&gt;&lt;p&gt;她礼貌地笑笑，拿出那个大号手机，对着病床、慰问品、点滴和两位病号学生，按下了快门。&lt;/p&gt;&lt;p&gt;辅导员走后的那个晚上，身旁的女孩总算开口说话了。我什么也没问，只告诉她辅导员送来的奥利奥饼干很美味，它不应该被用来配牛奶，而是热可可或咖啡。女孩笑了，反驳我说：“才没那回事。”&lt;/p&gt;&lt;p&gt;时至今日，我才感觉自己误打误撞之下做了一件极其正确的事，我没有揪住她的过去不放，因为那毫无意义。轻生的人要不就是有什么想不通，要不就是把什么都想通了。但在当时看来，我只是不想主动把自己卷入别人的漩涡之中，我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当然，这得是在心安理得的前提下。&lt;/p&gt;&lt;p&gt; &lt;/p&gt;&lt;p style="text-align: center;"&gt;&lt;strong&gt;二&lt;/strong&gt;&lt;/p&gt;&lt;p&gt;原先属于公共区域的花园，在一次声势浩大的重建项目中被彻底推平。由此，整个学校拆除了忒修斯之船的最后一块木板。组里的老教授感叹道，属于他学生时代的最后记忆也彻底消亡了。一位同组的师弟悄悄告诉大家，实际上教授说的是假的，上次开全系大会的时候，他上台致辞时说的是：“倘若我这一届人全部退休离开，那么属于我学生时代的最后记忆也就彻底消亡了。”我们百思不得其解，师弟总结说，在私下时，他会感叹那座古朴雅致的花园，在公开场合时，他则会怜惜同窗的情谊。&lt;/p&gt;&lt;p&gt;还有一次，老教授在酒桌上跟大家说，大学教师本质上是一群住在学校里的销售员。酒局上，几位刚进组数月的年轻讲师醉醺醺地点着头，诉说着曾经上学时的逍遥日子，和如今闷在实验室里申请那难如登天的项目基金的晦暗时光。老教授又转向我们这边说，新的博士生毕业成果要求已经表决通过了，总体来说是变难了，这几天马上就会公布。有人猛地将杯子砸在桌板上，于是谈论越来越激烈，老教授说了两句宽慰的话，随后呷了口快要溢出来的酒水，满意地笑着。我望着杯中玻璃一样清澈的酒液，老教授的脸像一个八面玲珑的琉璃珠一样倒映其上。师弟也许就是在那时对他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但早在这之前，大家就听说过他年轻时媚上欺下的事迹，诸如一边让自己学生给学校领导的项目搭把手，一边发不出劳务费，就连最终的成果署名也不去向领导争取。不过那些只是传闻，我们能看到的只有一个早就对学术研究失去了兴趣、只等着过退休生活的老头罢了。&lt;/p&gt;&lt;p&gt;三月份的时候，老教授生病住院了。组里安排大家轮流去医院探望，每月一次。第一个月的人选是我。实际上原本应该是师弟，但他推脱说实在不想和这个老滑头独处一室。&lt;/p&gt;&lt;p&gt;“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师弟说，“要是他看到来的人是我，会病得更重的。”&lt;/p&gt;&lt;p&gt;无奈，我只好同意和他交换。再有三个月老教授就光荣退休了，到时候探望也会终止，师弟大概率永远也轮不上了。&lt;/p&gt;&lt;p&gt;“我明天一早去。在哪里？”我问道。&lt;/p&gt;&lt;p&gt;“人民医院。”&lt;/p&gt;&lt;p&gt;第二天一早，我打车到了医院门口，在旁边的连锁超市里买了些食品和水果混搭的礼盒，临走时又顺手拿了些营养补剂。&lt;/p&gt;&lt;p&gt;“先生，一共三百一十九元。”&lt;/p&gt;&lt;p&gt;我扫码付了款，说道：“发票。”&lt;/p&gt;&lt;p&gt;柜员小姐转身从堆满杂物的货架上撕了四张一百元的手撕票。&lt;/p&gt;&lt;p&gt;我将票据揣进口袋，想着该以什么方式和他说第一句话。“身体还好吗？我代表组里来探望您了。这是组里给您带的东西。”这几句话在我脑海中反复演绎，直到我推开病房的大门，见到被家里人团团围住的老者时，所有的话到嘴边都烟消云散了。几乎脱相的老人闭着眼，管道连接着的机器维持着呼吸。他轻喘着，脸部皮肤塌陷出深坑，平日里显露出狡猾之色的巨大腮帮荡然无存，只剩下松松垮垮的皮肤。我拎着满手的慰问品，面对着屋内三代人扭转头颅、凝聚而来的灼热目光，一句话也没说出来。&lt;/p&gt;&lt;p&gt;我一直试图删除这段记忆，无所谓愧疚或是恐惧，仅仅是因为那一瞬间的无所适从。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做出的一个不适时宜的举动导致了这一切。以至于今后的数年时间里，我都在内心深处抵触这种流于形式主义的探访活动，什么慰问春节留在岗位上的科研助理啦，探望留校的家庭困难的学生啦。尤其是在需要拍照留痕的场合，那些留下来的光学或数码痕迹，简直就是我一生中清洗不净的罪证。&lt;/p&gt;&lt;p&gt;好在老教授的家属并没觉得有什么。我感谢那个慈眉善目、带着习惯性笑容的太太，她是老教授的妻子，是一位已经退休的另一个研究所里的工程师。她说，她丈夫检查出肝癌晚期后立马就安排了手术，今天刚刚结束。我一下子失去了提前离场的理由。一直等到下午，老教授在手术的麻醉退却后逐渐清醒了过来，又过了两个小时，他的太太安排我们单独会面。&lt;/p&gt;&lt;p&gt;“久等了。”老教授含糊不清地说。&lt;/p&gt;&lt;p&gt;房间里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和呕吐物的气味，我极力控制着鼻息，示意他好好休息，组里我会去通知的，不用担心。他眨了两下眼，在第三下时不再睁开，平稳地睡了过去。&lt;/p&gt;&lt;p&gt; &lt;/p&gt;&lt;p style="text-align: center;"&gt;&lt;strong&gt;三&lt;/strong&gt;&lt;/p&gt;&lt;p&gt;在儿时放假住过的北方乡下，下雪的冬天总会带来感冒发烧，尤其是我这种天生抵抗力较差的人。有时候发烧会反反复复持续一个周，家人的焦虑也会与日俱增。终于在某一天的清晨，外婆一拍大腿说：“不行！”当即从炕上一跃而起，马不停蹄地赶往县城，在中午太阳刚刚偏移时，她就气喘吁吁地回来了，手上还攥着一大袋纸钱。&lt;/p&gt;&lt;p&gt;母亲看到这一幕，立马意识到要发生什么了。她拗不过外婆，但也坚决不配合。外婆只好请来两位邻居，三人轻车熟路，一个人端来一碗清水，一个人拿来三根筷子，一个人生起一盆火。我躺在炕上，只从越来越亮的火光中感受出异常，于是询问道：“干什么？”&lt;/p&gt;&lt;p&gt;“问鬼。”外婆说。&lt;/p&gt;&lt;p&gt;她将三根筷子扶着，让它们立在水碗里。一个邻居闭上眼，嘴里振振有词。我只觉得困倦，但那人嘴里的声音越来越大，吵得我无法入睡。一直重复到最后，我总算分辨出了那人嘴里呢喃的是我过世外公的名字。&lt;/p&gt;&lt;p&gt;“是不是外公来看你了，是不是外公来看你了？”外婆好似在问我，却根本不像在等待着我的答复。我感觉无聊，只好再次尝试入睡。不知什么时候，外婆忽然大喊一声，立住了！我被吓了一跳，睁开眼时，看到那三根筷子正稳稳立在水中。两位邻居见状大惊失色，赶忙往火盆里送纸钱，火焰瞬间向屋顶垂直卷起，整个屋子变得比刚才更亮了。&lt;/p&gt;&lt;p&gt;“春生，你快走吧，你快走吧！”我记得外婆这样哭喊着说。&lt;/p&gt;&lt;p&gt;第二天，我额头的高温奇迹般地消退了。我问外婆发生了什么。她的视线停留在远处的白色山峦间，告诉我说：“是你外公摸了你一下。”&lt;/p&gt;&lt;p&gt;二十年后，站在人民医院的消防连廊上，我一发不可收拾地想起这件事来。此时正吹着和当时相同的冷风，我那一生都在农村生活的外婆，肯定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当年那致使我染病的鬼并非某位过世的家庭成员，而是来自环境本身。我想象着该怎么表达才能让她理解这件事，也许可以这么说：“我亲爱的外婆，见信安。鬼怪这种东西，也许并非我们自己的问题，也许只是充满病毒的环境让我们生了一场大病，仅此而已。”然而这些解释是徒然的，我的外婆早在五年前就过世了。母亲将她埋在她一生都未离开的那片土地上，连同那些旧时的传统一起。&lt;/p&gt;&lt;p&gt;但处在当时的环境中，我对外婆所说的一切深信不疑。退烧后的第二天，外婆就带着我去祠堂祭拜，实际上就是正对着门的正堂。我跟着外婆烧香、叩首，祈求着祖宗保佑。我们跪在蒲团上，外婆闭着眼，双手合十，直到一阵风吹过，几片晶莹的雪花被卷进屋内，外婆才睁开眼说：“好了。”从此，在外婆心中我再不会受任何疾病所困了。即便是后面再因为着凉生病，外婆也对此置之不理，只和几位老邻居们谈笑着过去的趣事。在她看来，鬼早就已经没有了，那些都不过是障眼法罢了。&lt;/p&gt;&lt;p&gt; &lt;/p&gt;&lt;p style="text-align: center;"&gt;&lt;strong&gt;四&lt;/strong&gt;&lt;/p&gt;&lt;p&gt;到了五月份，天气开始变热。有一股从北向南的沙尘暴经过，让那一个周的温度短暂维持在了低点，代价是在此之后的升温变得格外明显。同时，市区里的植物开始纷纷发情，柳树、杨树等植物不断作祟，粘腻的丝状种子从空气中呛进气管里，带来这个季节最匪夷所思的情绪信号。这是我最讨厌的时节。&lt;/p&gt;&lt;p&gt;那几天，我正在为一场学术会议的最后期限赶稿，这是组里的老师们近期最关注的成果。上周六的晚上，负责实验部分的同学把结果交给了我，然后精神涣散地回去睡觉。最后的撰写工作布置下来时，总共只剩下不到一星期时间了。于是，我理所当然地把自己交给了实验室的夜晚。在首个熟悉的凌晨到来时，我收到一封邮件：&lt;/p&gt;&lt;p&gt;“你好，好心人，我是上次那个被救的落水女孩。我从辅导员那里私自要了你的联系方式，但想了想，还是不要贸然打扰比较好，所以就有了这封邮件，望见谅。现在发这封邮件是不是有些晚了呢？这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我一直试着让自己消化那段经历，因此没来得及跟你联系。我后来被接回了家，然后就一直在家里闲着，彻底隔绝了之前的苦恼。人为什么不能好好活着呢？在想通了这个问题以后，我意识到这是场多么幸运的经历，真的很感谢你上回救了我，给了我一次重新上路的机会。妈妈也说，让我返校后一定要去找你。最近有空吗？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当面向你致谢。”&lt;/p&gt;&lt;p&gt;我没有立即回复她，而是关掉了邮箱，重新沉浸在论文编写当中。好在前期工作很充足，实验、理论推导均已完善，才让我这一部分工作进行得十分顺利，在第四天的晚上就撰写完成了。我想起先前那封还未回复的邮件，思考之下还是掏出了手机回复道：&lt;/p&gt;&lt;p&gt;“你好，抱歉迟复。前几天实在是脱不开身，到今天才闲下来。这段时间应该有空，看你的安排。”&lt;/p&gt;&lt;p&gt;邮件发送后，我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实验室。还没等我起身，回复的邮件就传到了手机上。她发来了时间和地址——明天，在一家校内的西餐厅里。那家店在本科生群体里是十分受欢迎的交谈场所，这一点从装潢和氛围就能感觉出来。通常一家店的装潢定义了视觉印象，而氛围则体现在嗅觉和听觉。刚一进门，金属原木风格的粗放装饰，和间隔适当、由盆栽隔绝的宽敞座位给了我一种舒适轻松的反馈，木质香料燃烧散发的极淡的清香气味和舒缓的爵士乐随之到来。在这一切清新感知之后，我看到女孩远远伸出的手在绿萝之间晃动着。咖啡已经上桌，还有一杯更适合抵消外部恶劣空气的柠檬水。我坐在宽敞的沙发椅上，不自觉地说了声：“真是个好地方啊。”&lt;/p&gt;&lt;p&gt;“以前从没来过吗？”女孩问道。我们都忘记了打招呼。&lt;/p&gt;&lt;p&gt;“从没来过，这里离我住的地方比较远。”&lt;/p&gt;&lt;p&gt;“呀！”她发出惊讶的感叹，“你们还真是忙啊。”&lt;/p&gt;&lt;p&gt;于是，我们的话题就在毫无征兆之下自然而然地铺开了。我向来不是会主动交谈的人，因此这样的局面有这家咖啡店和她各自一半的功劳。不过深色调的装潢也导致这里光线昏暗，倘若不是坐在靠窗的一侧，我甚至要看不清她的脸了。这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披着发，嘴里滔滔不绝地讲着无关痛痒的话。我想，要不是瘦瘦小小的身材，那天估计连我也会跟着沉入湖底吧。不过这样开朗健谈的人，怎么会选择轻生呢？我仍未将这样的话问出口，很有默契地，她也不曾提及分毫。我们从家乡聊到专业，又聊到就业，再到身边的趣事。我将前阵子老教授的事情告诉了她，听得她直摇头。&lt;/p&gt;&lt;p&gt;“恶有恶报。”她慷慨地说。&lt;/p&gt;&lt;p&gt;“也说不上是‘恶’吧。”&lt;/p&gt;&lt;p&gt;“我的意思是，”她连忙解释道，“不是狭义的善恶，而是错误的决定。就像我选择了语言学专业，大学四年结束后就想直接找到理想中的工作，几乎是在做梦，因此就得马不停蹄地向前赶。这是一种‘恶’。”&lt;/p&gt;&lt;p&gt;她又补充道：“不加节制地酗酒导致肝脏出了问题，这也是一种‘恶’。”&lt;/p&gt;&lt;p&gt;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咖啡早就见底了，柠檬水换了一杯又一杯，我们都打算结束这场行程。&lt;/p&gt;&lt;p&gt;“今年毕业之后，我会让自己空闲一年，”女孩说，“周围人无论升学还是考编的，怎么样我都不管，一毕业就都删掉。”&lt;/p&gt;&lt;p&gt;“真的能这么决绝吗？”&lt;/p&gt;&lt;p&gt;“那当然。我在湖里的时候就全想明白了，如果我上岸了，绝对没闲工夫再管谁有没有上岸。”&lt;/p&gt;&lt;p&gt;我被她的“上岸”逗笑了。&lt;/p&gt;&lt;p&gt;“所以衷心感谢你，差一点点，我就要自食‘恶’果了。”&lt;/p&gt;&lt;p&gt;她真诚地望着我，说着发自肺腑的话，而我满脑子想的却是我该做什么？究竟想要什么？在毕业之后到底要上哪一条岸？&lt;/p&gt;&lt;p&gt; &lt;/p&gt;&lt;p style="text-align: center;"&gt;&lt;strong&gt;五&lt;/strong&gt;&lt;/p&gt;&lt;p&gt;老教授死了。消息起初是从他的学生那里传出的，但一来二去，整个实验室的人就都知道了。此时正值六月，是距离他光荣退休的最后一个月，也是该轮到师弟去看他的第一个月。他的一切停止在这个月的某一时刻，是白天还是夜里，是一个人还是有家人相伴，是内心安宁还是怒不可遏？这些我们都不得而知，只是在这个空气逐渐燥热、人人埋头忙碌的时间段里，我记起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久等了。”&lt;/p&gt;&lt;p&gt;然而，这件事情的影响远未结束。在帮忙腾退他的办公室时，我发现一沓明显刻录过的光盘，正静静堆放在书架角落里。光盘盒上并未标注国有资产编号，说明是私人物品。就在我以为这是件再寻常不过的私人遗产时，猛然发现，在光盘盒子那透明的亚克力板背面贴着一个便条，上面写着“连”。忽然之间，天光仿佛变得晦暗，远处的云经过，使得窗户外的晴空骤然压抑。我意识到不好，赶快支开另外几个一同来帮忙的师弟。&lt;/p&gt;&lt;p&gt;“你们先回去吧，这里剩下的事情交给我。”&lt;/p&gt;&lt;p&gt;几个师弟没有想太多，他们巴不得远离这项晦气的工作，于是纷纷离开了。&lt;/p&gt;&lt;p&gt;我就近在办公室找到一台移动光驱，连上我的笔记本，但文件系统读不出任何外设来——光驱是坏的。看来想确认盘里的内容，只能把它们带回去了。此时，在我脑海中产生的一系列惊人的想法，全部都来自一件事。三年前，在我刚刚入学进组时，老教授曾在一次酒会临近散场之际对我们说：&lt;/p&gt;&lt;p&gt;“在来这儿上班之前，我还以为‘连’是一个罕见的姓氏呢。”&lt;/p&gt;&lt;p&gt;当时，我们只当这是一个酒桌上的大胆玩笑。在我所了解的人里，一位退休的老院长、三个课题组里的五个老师，全部都是这个姓。我将一沓光盘取出，用办公室里的帆布袋装好，小心翼翼地赶回住处。一路上我都在想，也许当时的提醒是酒后的暗语，也许老教授早年间与连家产生过某些恩怨纠葛，也许碟片里藏着的是某些不为人知的隐秘数据。我大踏步走在返回的路上，心跳逐渐加速，像怀揣炸药的特务一样。走过湖边时，我甚至设想过将这一堆炸药就此沉入，这样一切就都恢复正常了。但我最终没有这么做。回去后，在无比熟悉的房间里，我重新插上光驱、放入碟片，直到飞速转动的嗡嗡声传入耳中，我才确认打开了这个“连”。&lt;/p&gt;&lt;p&gt;模糊的视频画面中，一个短头发的小女孩咧着嘴笑着，咿咿呀呀说着什么。我这才猛然意识到，这是老教授的正在国外读高中的女儿，画面里的小女孩是她小时候，而她的名字中有一个字，叫做“远”。我想着那个手写得越来越像“远”的“连”，再次因老教授的事情感到羞愧难当。&lt;/p&gt;&lt;p&gt;第二天，家属开车来取走了他的私人物品。也许是出于羞愧，我全程跟在旁边帮忙，先是把笨重的资料箱搬下楼，又将一些数码产品（包括“远”的碟片）一趟趟打包、送进车里，还有一些散落的合同、签章和文具等，个人的洗护用品、衣物、皮包统统塞进车里。大概跑了有十几趟，我记不清了，只是没想到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可以这么沉重、深刻。最后一趟下来时，我拿着老教授放在桌上的照片递给了他的太太。&lt;/p&gt;&lt;p&gt;“这是三十年前了。”老人看着全家福上的合影感叹道，照片里，身着中山装的年轻男女站在圣母院前，怀里抱着一个戴着粉色洋帽的孩子，脸上挂着上世纪流行的看起来有点呆板的笑。她从我手上接过照片，似乎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临别时，她郑重地说：“小伙子，辛苦你了。这些事本来应该我们自己来做。”说到这，她停顿了下，接着又表示，她连着上次在医院的探望向我道谢。&lt;/p&gt;&lt;p&gt;我察觉到有点不对劲儿。什么叫“本该自己做”？老教授的妻子拒绝跟我一起上楼，起初我还以为是怕看到老教授的生活痕迹，触景生情之下失了态。但眼前老人泰然处之的态度又让我觉得她不是那样容易情绪失控的人。我不由地遐想，难道真的跟连家有关吗？或者是另外的某些人？但这已经不重要了，这位并不讨喜的老教授溘然长逝，就连搬运他最后一点点痕迹的车子也已经离我远去。很快，那间宽敞的办公室就会迎来一位等候多时的接任者，他会兴奋地布置上自己的痕迹，然后坐在宽敞的皮质沙发椅上喘着气，也许会抽支烟，也许会放一首音乐，也许会随音乐跳一支舞，入驻者完全不必担心任何影响，因为那是一间珍贵的单间正高级教授办公室。我想不到思考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lt;/p&gt;&lt;p&gt; &lt;/p&gt;&lt;p style="text-align: center;"&gt;&lt;strong&gt;六&lt;/strong&gt;&lt;/p&gt;&lt;p&gt;时间来到七月。落水的事件彻底销声匿迹了。某次，我再度在夜里路过河畔时，看见一种和那天极为相似的月光浮动在湖面上。我抱着极大的兴趣接近，发现只是在静悄悄的湖面上生出了几只水蚊子，搅动着月光边缘的重影。如今，我没再见过那个落水女孩，也未同她有过一次通信了，那家咖啡店反而成了我时常光顾的地方，那里安逸、舒适，正适合一个午后困倦的人寻找到的一处休息之所。&lt;/p&gt;&lt;p&gt;在第二天，我在咖啡店刚一落座，手机亮起，显示收到一封邮件。在点开之前，我就隐隐有了预感，点开之后随即得到印证。照片里，女孩正坐在一片绿色的草甸上，身后是波光粼粼的湖面。这是赛里木湖。邮件的最后告诉我，她此时正沿着西北环线自驾，错开节假日，这会儿是赛里木湖最好的时候，自己就算要跳，也会选择在这个湖的。看到这些，我衷心替她感到高兴。&lt;/p&gt;&lt;p&gt;剩下的一段时间，我推掉了组里一切事务，申请到了马德里一所百年高校的公派留学基金。学校在马德里郊区，正位于塞万提斯生长的小镇上。作出这个决定后，组里的人纷纷劝诫我，这是一件性价比很低的事情，先不说留学项目究竟对你的简历能起到什么作用，就单单是耽误你发论文这一点，也是完全不划算的啊！师弟也说：“最终还是要回来面对现实世界的。”我十分赞同他的话。但那时，我的脑海里就只有拎着枪、骑着马的瘦骨嶙峋的堂吉诃德，和他眼前那座残破的风车。&lt;/p&gt;			  		&lt;/div&gt;			  					  		&lt;p class="articulo-editor"&gt;						责任编辑：舟自横			  		&lt;/p&gt;			  					  		&lt;p class="articulo-compartir"&gt;		                &lt;wb:share-button appkey="1156389752" addition="number" type="button" default_text="湖『我没有揪住她的过去不放，因为那毫无意义。』（摩多「ONE · 一个」）"&gt;&lt;/wb:share-button&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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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img-container-no-note" contenteditable="false"&gt;&lt;img data-author="" data-original-src="http://image.wufazhuce.com/FhZ7dyvGiMl-Mt6WYDrNEJHf1kHC" data-source="" src="http://image.wufazhuce.com/FhZ7dyvGiMl-Mt6WYDrNEJHf1kHC" class="fr-fil fr-dib"&gt;&lt;/div&gt;&lt;div class="one-quote-warp"&gt;&lt;div class="one-icon one-icon-quote one_quote" style="font-size:26px;line-height: 1;"&gt; &lt;/div&gt;&lt;p&gt; 我满脑子想的却是我该做什么？究竟想要什么？在毕业之后到底要上哪一条岸？&lt;/p&gt;&lt;/div&gt;&lt;p&gt;&lt;br&gt;&lt;/p&gt;&lt;p&gt;人民医院狭长的消防连廊里，一只灰林鸮悄然落在栏杆中央，没人注意到从它身上抖落的那片灰褐色的飞羽。它被消毒水的气味淹没，又被风卷到尘沙堆积的不起眼的角落。路过的人们只会觉得，那是从护士们用来打扫病床的鸡毛掸子上落下来的。我从室内走到半开放的连廊与那双深邃悠远的鸟眼相对时，它的脑袋正扭动成诡异的姿态，像一张戴在脑后的脸谱。我想起小时候祖宗祠堂里的金猴像，每到雷雨天无法用电时，我都不敢独自走过大堂。那张面黄肌瘦、看不出眉毛和瞳孔的陶瓷制的猴脸，成为我儿时午夜噩梦中的常客。&lt;/p&gt;&lt;p&gt; &lt;/p&gt;&lt;p style="text-align: center;"&gt;&lt;strong&gt;一&lt;/strong&gt;&lt;/p&gt;&lt;p&gt;夜里，我把未喝完的罐装咖啡倒掉，丢进垃圾桶，易拉罐“咣当”一声坠入桶底，将整个楼道的感应灯惊醒。我看了看手机，1点37分。镜子中的人在昏暗的灯光下显露出一种溃败的疲态，像京剧里卸了一半妆的武生。我洗了把脸，从盥洗室走出来时，楼道的灯亮着，但我还是习惯性地清了清嗓子。回到实验室，我简单收拾了下随身物品，关掉空调，将服务器里的实验进程挂起。今天就到这吧。沿着一条悠长的湖边小路走回宿舍，除了明镜一般的湖面上传来的草木馨香外，还有鹅棚、树影、凉风，以及一家24小时便利店。这是我一天中最愉悦的时间。就餐区有几个学生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手划过键盘发出清脆的敲打声。我从他们之间穿过，轻声叫醒还在打瞌睡的店员，点了一杯姜汁可乐。&lt;/p&gt;&lt;p&gt;就这样，我重新走在湖边，手上那杯姜汁可乐还冒着热气。眼前的湖是静谧的，偶尔有鱼或昆虫搅动水面发出的声音让它更加静谧。我无数次见到这样的场景，本该早就不为此动容，但此时却总有种说不出的怅然。我环顾四周，不知什么时候起，周围连一个人都不剩了。一股冷风从湖面吹过，我打了个寒颤，这才注视起刚刚从湖面上升起的月亮，完全没有春江花月夜般的氛围，那颗月亮像一个发亮的流体一样在水面上扭曲着，上面扎着一根锥形的刺。&lt;/p&gt;&lt;p&gt;“不对！”我这才看清那根刺，是一个背对着我的人影，此时正伫立在水面的月亮上，犹如夜晚浮在海面的海妖塞壬。想到这一点时，我一边朝月亮快步走去，一边迅速脱掉厚重的皮质外套，只剩下一件薄衬衫。没了衣物遮蔽，初春料峭的夜风简直就是最锋利的杀人凶器，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也会在这个湖里丢掉性命。起初，那人以一种极慢的速率朝湖里走着，在我冲过来时，她似乎是打滑了，开始迅速向水里下沉。在即将倒下的前一刻，我踩着浅水处的石头，伸出去的手一把抓住了她的后领口，像拎一只鸡一样将她拎了起来。第二天，这件事就传遍了整个校园，可仅仅过了一个下午，就再也没人提起了。&lt;/p&gt;&lt;p&gt;我们都因为感冒住进了校医院。这里只有一间住院室，我们顺理成章地成了室友。入住的第一天，她始终一言不发。我忍受着剧烈的头痛跟她打了声招呼，却以她安静的回应而尴尬收场。为了防止再有轻生的打算，我只得强忍着困意，时不时支起脑袋来瞥她一眼。&lt;/p&gt;&lt;p&gt;这一天内，她的辅导员前前后后共来了四次。第一次，粗暴的开门声惊动了所有人，一个年轻女人戴着金丝边框眼镜，举着一部与小巧身形极具反差感的大号手机直冲向病床前。眼前的女孩正大睁着双眼注视着她，点滴瓶里的动静是无声的反抗，软管里一声滴答，瓶子里就吐一颗泡泡，时间就走过去一秒。辅导员郑重地嘱咐她这件事务必要保密，尤其是不要发布到网络上，引发不必要的舆情。随后，她询问她到底发生什么了，怎么这么想不开？接着又滔滔不绝地问她现在感觉怎么样了？直到最后，辅导员才意识到她从一开始到现在，根本没有说过一个字。&lt;/p&gt;&lt;p&gt;第二次是午后，她急匆匆跑进病房，手里的那款大号手机屏幕不断闪烁着。她先是朝那双注视的眼睛尴尬一笑，然后将注意力转到我这边。&lt;/p&gt;&lt;p&gt;“你是那个见义勇为的同学吧？”她询问道。&lt;/p&gt;&lt;p&gt;我点点头。&lt;/p&gt;&lt;p&gt;“博士生？”&lt;/p&gt;&lt;p&gt;“是的。”在我开口后，她明显放松了下来。&lt;/p&gt;&lt;p&gt;“我早晨说的你应该也听见了，学校好不容易才让大家不要到处乱说，你们作为当事人，可千万不能露面。不过万幸没出什么大事。”点滴的滴答声停了，我忍着剧痛支起身子，按动头顶的电铃请护士换药。&lt;/p&gt;&lt;p&gt;第三次是在下午。她的再度到来让我很意外，还没等踏进门，她就气喘吁吁地开口道：“通知你们一下，这两天可能有领导也要来。”&lt;/p&gt;&lt;p&gt;“这些信息直接发给我就行。”我掏出手机添加了她的联系方式。辅导员捋了捋粘在额头的碎发，向我道了声谢。&lt;/p&gt;&lt;p&gt;第四次是在晚上。也许是夜晚的作用，她再也没有了白天风风火火的气势，甚至稍显狼狈，连二楼的几节楼梯都能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手里提着水果、舒化奶、饼干等等由巨大包装袋组成的红色堡垒，一股脑堆在了我们两个病床间的空隙处。&lt;/p&gt;&lt;p&gt;“还不回家吗？”我好奇询问道。墙上的时钟显示已经过了二十二点。&lt;/p&gt;&lt;p&gt;她礼貌地笑笑，拿出那个大号手机，对着病床、慰问品、点滴和两位病号学生，按下了快门。&lt;/p&gt;&lt;p&gt;辅导员走后的那个晚上，身旁的女孩总算开口说话了。我什么也没问，只告诉她辅导员送来的奥利奥饼干很美味，它不应该被用来配牛奶，而是热可可或咖啡。女孩笑了，反驳我说：“才没那回事。”&lt;/p&gt;&lt;p&gt;时至今日，我才感觉自己误打误撞之下做了一件极其正确的事，我没有揪住她的过去不放，因为那毫无意义。轻生的人要不就是有什么想不通，要不就是把什么都想通了。但在当时看来，我只是不想主动把自己卷入别人的漩涡之中，我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当然，这得是在心安理得的前提下。&lt;/p&gt;&lt;p&gt; &lt;/p&gt;&lt;p style="text-align: center;"&gt;&lt;strong&gt;二&lt;/strong&gt;&lt;/p&gt;&lt;p&gt;原先属于公共区域的花园，在一次声势浩大的重建项目中被彻底推平。由此，整个学校拆除了忒修斯之船的最后一块木板。组里的老教授感叹道，属于他学生时代的最后记忆也彻底消亡了。一位同组的师弟悄悄告诉大家，实际上教授说的是假的，上次开全系大会的时候，他上台致辞时说的是：“倘若我这一届人全部退休离开，那么属于我学生时代的最后记忆也就彻底消亡了。”我们百思不得其解，师弟总结说，在私下时，他会感叹那座古朴雅致的花园，在公开场合时，他则会怜惜同窗的情谊。&lt;/p&gt;&lt;p&gt;还有一次，老教授在酒桌上跟大家说，大学教师本质上是一群住在学校里的销售员。酒局上，几位刚进组数月的年轻讲师醉醺醺地点着头，诉说着曾经上学时的逍遥日子，和如今闷在实验室里申请那难如登天的项目基金的晦暗时光。老教授又转向我们这边说，新的博士生毕业成果要求已经表决通过了，总体来说是变难了，这几天马上就会公布。有人猛地将杯子砸在桌板上，于是谈论越来越激烈，老教授说了两句宽慰的话，随后呷了口快要溢出来的酒水，满意地笑着。我望着杯中玻璃一样清澈的酒液，老教授的脸像一个八面玲珑的琉璃珠一样倒映其上。师弟也许就是在那时对他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但早在这之前，大家就听说过他年轻时媚上欺下的事迹，诸如一边让自己学生给学校领导的项目搭把手，一边发不出劳务费，就连最终的成果署名也不去向领导争取。不过那些只是传闻，我们能看到的只有一个早就对学术研究失去了兴趣、只等着过退休生活的老头罢了。&lt;/p&gt;&lt;p&gt;三月份的时候，老教授生病住院了。组里安排大家轮流去医院探望，每月一次。第一个月的人选是我。实际上原本应该是师弟，但他推脱说实在不想和这个老滑头独处一室。&lt;/p&gt;&lt;p&gt;“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师弟说，“要是他看到来的人是我，会病得更重的。”&lt;/p&gt;&lt;p&gt;无奈，我只好同意和他交换。再有三个月老教授就光荣退休了，到时候探望也会终止，师弟大概率永远也轮不上了。&lt;/p&gt;&lt;p&gt;“我明天一早去。在哪里？”我问道。&lt;/p&gt;&lt;p&gt;“人民医院。”&lt;/p&gt;&lt;p&gt;第二天一早，我打车到了医院门口，在旁边的连锁超市里买了些食品和水果混搭的礼盒，临走时又顺手拿了些营养补剂。&lt;/p&gt;&lt;p&gt;“先生，一共三百一十九元。”&lt;/p&gt;&lt;p&gt;我扫码付了款，说道：“发票。”&lt;/p&gt;&lt;p&gt;柜员小姐转身从堆满杂物的货架上撕了四张一百元的手撕票。&lt;/p&gt;&lt;p&gt;我将票据揣进口袋，想着该以什么方式和他说第一句话。“身体还好吗？我代表组里来探望您了。这是组里给您带的东西。”这几句话在我脑海中反复演绎，直到我推开病房的大门，见到被家里人团团围住的老者时，所有的话到嘴边都烟消云散了。几乎脱相的老人闭着眼，管道连接着的机器维持着呼吸。他轻喘着，脸部皮肤塌陷出深坑，平日里显露出狡猾之色的巨大腮帮荡然无存，只剩下松松垮垮的皮肤。我拎着满手的慰问品，面对着屋内三代人扭转头颅、凝聚而来的灼热目光，一句话也没说出来。&lt;/p&gt;&lt;p&gt;我一直试图删除这段记忆，无所谓愧疚或是恐惧，仅仅是因为那一瞬间的无所适从。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做出的一个不适时宜的举动导致了这一切。以至于今后的数年时间里，我都在内心深处抵触这种流于形式主义的探访活动，什么慰问春节留在岗位上的科研助理啦，探望留校的家庭困难的学生啦。尤其是在需要拍照留痕的场合，那些留下来的光学或数码痕迹，简直就是我一生中清洗不净的罪证。&lt;/p&gt;&lt;p&gt;好在老教授的家属并没觉得有什么。我感谢那个慈眉善目、带着习惯性笑容的太太，她是老教授的妻子，是一位已经退休的另一个研究所里的工程师。她说，她丈夫检查出肝癌晚期后立马就安排了手术，今天刚刚结束。我一下子失去了提前离场的理由。一直等到下午，老教授在手术的麻醉退却后逐渐清醒了过来，又过了两个小时，他的太太安排我们单独会面。&lt;/p&gt;&lt;p&gt;“久等了。”老教授含糊不清地说。&lt;/p&gt;&lt;p&gt;房间里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和呕吐物的气味，我极力控制着鼻息，示意他好好休息，组里我会去通知的，不用担心。他眨了两下眼，在第三下时不再睁开，平稳地睡了过去。&lt;/p&gt;&lt;p&gt; &lt;/p&gt;&lt;p style="text-align: center;"&gt;&lt;strong&gt;三&lt;/strong&gt;&lt;/p&gt;&lt;p&gt;在儿时放假住过的北方乡下，下雪的冬天总会带来感冒发烧，尤其是我这种天生抵抗力较差的人。有时候发烧会反反复复持续一个周，家人的焦虑也会与日俱增。终于在某一天的清晨，外婆一拍大腿说：“不行！”当即从炕上一跃而起，马不停蹄地赶往县城，在中午太阳刚刚偏移时，她就气喘吁吁地回来了，手上还攥着一大袋纸钱。&lt;/p&gt;&lt;p&gt;母亲看到这一幕，立马意识到要发生什么了。她拗不过外婆，但也坚决不配合。外婆只好请来两位邻居，三人轻车熟路，一个人端来一碗清水，一个人拿来三根筷子，一个人生起一盆火。我躺在炕上，只从越来越亮的火光中感受出异常，于是询问道：“干什么？”&lt;/p&gt;&lt;p&gt;“问鬼。”外婆说。&lt;/p&gt;&lt;p&gt;她将三根筷子扶着，让它们立在水碗里。一个邻居闭上眼，嘴里振振有词。我只觉得困倦，但那人嘴里的声音越来越大，吵得我无法入睡。一直重复到最后，我总算分辨出了那人嘴里呢喃的是我过世外公的名字。&lt;/p&gt;&lt;p&gt;“是不是外公来看你了，是不是外公来看你了？”外婆好似在问我，却根本不像在等待着我的答复。我感觉无聊，只好再次尝试入睡。不知什么时候，外婆忽然大喊一声，立住了！我被吓了一跳，睁开眼时，看到那三根筷子正稳稳立在水中。两位邻居见状大惊失色，赶忙往火盆里送纸钱，火焰瞬间向屋顶垂直卷起，整个屋子变得比刚才更亮了。&lt;/p&gt;&lt;p&gt;“春生，你快走吧，你快走吧！”我记得外婆这样哭喊着说。&lt;/p&gt;&lt;p&gt;第二天，我额头的高温奇迹般地消退了。我问外婆发生了什么。她的视线停留在远处的白色山峦间，告诉我说：“是你外公摸了你一下。”&lt;/p&gt;&lt;p&gt;二十年后，站在人民医院的消防连廊上，我一发不可收拾地想起这件事来。此时正吹着和当时相同的冷风，我那一生都在农村生活的外婆，肯定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当年那致使我染病的鬼并非某位过世的家庭成员，而是来自环境本身。我想象着该怎么表达才能让她理解这件事，也许可以这么说：“我亲爱的外婆，见信安。鬼怪这种东西，也许并非我们自己的问题，也许只是充满病毒的环境让我们生了一场大病，仅此而已。”然而这些解释是徒然的，我的外婆早在五年前就过世了。母亲将她埋在她一生都未离开的那片土地上，连同那些旧时的传统一起。&lt;/p&gt;&lt;p&gt;但处在当时的环境中，我对外婆所说的一切深信不疑。退烧后的第二天，外婆就带着我去祠堂祭拜，实际上就是正对着门的正堂。我跟着外婆烧香、叩首，祈求着祖宗保佑。我们跪在蒲团上，外婆闭着眼，双手合十，直到一阵风吹过，几片晶莹的雪花被卷进屋内，外婆才睁开眼说：“好了。”从此，在外婆心中我再不会受任何疾病所困了。即便是后面再因为着凉生病，外婆也对此置之不理，只和几位老邻居们谈笑着过去的趣事。在她看来，鬼早就已经没有了，那些都不过是障眼法罢了。&lt;/p&gt;&lt;p&gt; &lt;/p&gt;&lt;p style="text-align: center;"&gt;&lt;strong&gt;四&lt;/strong&gt;&lt;/p&gt;&lt;p&gt;到了五月份，天气开始变热。有一股从北向南的沙尘暴经过，让那一个周的温度短暂维持在了低点，代价是在此之后的升温变得格外明显。同时，市区里的植物开始纷纷发情，柳树、杨树等植物不断作祟，粘腻的丝状种子从空气中呛进气管里，带来这个季节最匪夷所思的情绪信号。这是我最讨厌的时节。&lt;/p&gt;&lt;p&gt;那几天，我正在为一场学术会议的最后期限赶稿，这是组里的老师们近期最关注的成果。上周六的晚上，负责实验部分的同学把结果交给了我，然后精神涣散地回去睡觉。最后的撰写工作布置下来时，总共只剩下不到一星期时间了。于是，我理所当然地把自己交给了实验室的夜晚。在首个熟悉的凌晨到来时，我收到一封邮件：&lt;/p&gt;&lt;p&gt;“你好，好心人，我是上次那个被救的落水女孩。我从辅导员那里私自要了你的联系方式，但想了想，还是不要贸然打扰比较好，所以就有了这封邮件，望见谅。现在发这封邮件是不是有些晚了呢？这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我一直试着让自己消化那段经历，因此没来得及跟你联系。我后来被接回了家，然后就一直在家里闲着，彻底隔绝了之前的苦恼。人为什么不能好好活着呢？在想通了这个问题以后，我意识到这是场多么幸运的经历，真的很感谢你上回救了我，给了我一次重新上路的机会。妈妈也说，让我返校后一定要去找你。最近有空吗？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当面向你致谢。”&lt;/p&gt;&lt;p&gt;我没有立即回复她，而是关掉了邮箱，重新沉浸在论文编写当中。好在前期工作很充足，实验、理论推导均已完善，才让我这一部分工作进行得十分顺利，在第四天的晚上就撰写完成了。我想起先前那封还未回复的邮件，思考之下还是掏出了手机回复道：&lt;/p&gt;&lt;p&gt;“你好，抱歉迟复。前几天实在是脱不开身，到今天才闲下来。这段时间应该有空，看你的安排。”&lt;/p&gt;&lt;p&gt;邮件发送后，我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实验室。还没等我起身，回复的邮件就传到了手机上。她发来了时间和地址——明天，在一家校内的西餐厅里。那家店在本科生群体里是十分受欢迎的交谈场所，这一点从装潢和氛围就能感觉出来。通常一家店的装潢定义了视觉印象，而氛围则体现在嗅觉和听觉。刚一进门，金属原木风格的粗放装饰，和间隔适当、由盆栽隔绝的宽敞座位给了我一种舒适轻松的反馈，木质香料燃烧散发的极淡的清香气味和舒缓的爵士乐随之到来。在这一切清新感知之后，我看到女孩远远伸出的手在绿萝之间晃动着。咖啡已经上桌，还有一杯更适合抵消外部恶劣空气的柠檬水。我坐在宽敞的沙发椅上，不自觉地说了声：“真是个好地方啊。”&lt;/p&gt;&lt;p&gt;“以前从没来过吗？”女孩问道。我们都忘记了打招呼。&lt;/p&gt;&lt;p&gt;“从没来过，这里离我住的地方比较远。”&lt;/p&gt;&lt;p&gt;“呀！”她发出惊讶的感叹，“你们还真是忙啊。”&lt;/p&gt;&lt;p&gt;于是，我们的话题就在毫无征兆之下自然而然地铺开了。我向来不是会主动交谈的人，因此这样的局面有这家咖啡店和她各自一半的功劳。不过深色调的装潢也导致这里光线昏暗，倘若不是坐在靠窗的一侧，我甚至要看不清她的脸了。这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披着发，嘴里滔滔不绝地讲着无关痛痒的话。我想，要不是瘦瘦小小的身材，那天估计连我也会跟着沉入湖底吧。不过这样开朗健谈的人，怎么会选择轻生呢？我仍未将这样的话问出口，很有默契地，她也不曾提及分毫。我们从家乡聊到专业，又聊到就业，再到身边的趣事。我将前阵子老教授的事情告诉了她，听得她直摇头。&lt;/p&gt;&lt;p&gt;“恶有恶报。”她慷慨地说。&lt;/p&gt;&lt;p&gt;“也说不上是‘恶’吧。”&lt;/p&gt;&lt;p&gt;“我的意思是，”她连忙解释道，“不是狭义的善恶，而是错误的决定。就像我选择了语言学专业，大学四年结束后就想直接找到理想中的工作，几乎是在做梦，因此就得马不停蹄地向前赶。这是一种‘恶’。”&lt;/p&gt;&lt;p&gt;她又补充道：“不加节制地酗酒导致肝脏出了问题，这也是一种‘恶’。”&lt;/p&gt;&lt;p&gt;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咖啡早就见底了，柠檬水换了一杯又一杯，我们都打算结束这场行程。&lt;/p&gt;&lt;p&gt;“今年毕业之后，我会让自己空闲一年，”女孩说，“周围人无论升学还是考编的，怎么样我都不管，一毕业就都删掉。”&lt;/p&gt;&lt;p&gt;“真的能这么决绝吗？”&lt;/p&gt;&lt;p&gt;“那当然。我在湖里的时候就全想明白了，如果我上岸了，绝对没闲工夫再管谁有没有上岸。”&lt;/p&gt;&lt;p&gt;我被她的“上岸”逗笑了。&lt;/p&gt;&lt;p&gt;“所以衷心感谢你，差一点点，我就要自食‘恶’果了。”&lt;/p&gt;&lt;p&gt;她真诚地望着我，说着发自肺腑的话，而我满脑子想的却是我该做什么？究竟想要什么？在毕业之后到底要上哪一条岸？&lt;/p&gt;&lt;p&gt; &lt;/p&gt;&lt;p style="text-align: center;"&gt;&lt;strong&gt;五&lt;/strong&gt;&lt;/p&gt;&lt;p&gt;老教授死了。消息起初是从他的学生那里传出的，但一来二去，整个实验室的人就都知道了。此时正值六月，是距离他光荣退休的最后一个月，也是该轮到师弟去看他的第一个月。他的一切停止在这个月的某一时刻，是白天还是夜里，是一个人还是有家人相伴，是内心安宁还是怒不可遏？这些我们都不得而知，只是在这个空气逐渐燥热、人人埋头忙碌的时间段里，我记起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久等了。”&lt;/p&gt;&lt;p&gt;然而，这件事情的影响远未结束。在帮忙腾退他的办公室时，我发现一沓明显刻录过的光盘，正静静堆放在书架角落里。光盘盒上并未标注国有资产编号，说明是私人物品。就在我以为这是件再寻常不过的私人遗产时，猛然发现，在光盘盒子那透明的亚克力板背面贴着一个便条，上面写着“连”。忽然之间，天光仿佛变得晦暗，远处的云经过，使得窗户外的晴空骤然压抑。我意识到不好，赶快支开另外几个一同来帮忙的师弟。&lt;/p&gt;&lt;p&gt;“你们先回去吧，这里剩下的事情交给我。”&lt;/p&gt;&lt;p&gt;几个师弟没有想太多，他们巴不得远离这项晦气的工作，于是纷纷离开了。&lt;/p&gt;&lt;p&gt;我就近在办公室找到一台移动光驱，连上我的笔记本，但文件系统读不出任何外设来——光驱是坏的。看来想确认盘里的内容，只能把它们带回去了。此时，在我脑海中产生的一系列惊人的想法，全部都来自一件事。三年前，在我刚刚入学进组时，老教授曾在一次酒会临近散场之际对我们说：&lt;/p&gt;&lt;p&gt;“在来这儿上班之前，我还以为‘连’是一个罕见的姓氏呢。”&lt;/p&gt;&lt;p&gt;当时，我们只当这是一个酒桌上的大胆玩笑。在我所了解的人里，一位退休的老院长、三个课题组里的五个老师，全部都是这个姓。我将一沓光盘取出，用办公室里的帆布袋装好，小心翼翼地赶回住处。一路上我都在想，也许当时的提醒是酒后的暗语，也许老教授早年间与连家产生过某些恩怨纠葛，也许碟片里藏着的是某些不为人知的隐秘数据。我大踏步走在返回的路上，心跳逐渐加速，像怀揣炸药的特务一样。走过湖边时，我甚至设想过将这一堆炸药就此沉入，这样一切就都恢复正常了。但我最终没有这么做。回去后，在无比熟悉的房间里，我重新插上光驱、放入碟片，直到飞速转动的嗡嗡声传入耳中，我才确认打开了这个“连”。&lt;/p&gt;&lt;p&gt;模糊的视频画面中，一个短头发的小女孩咧着嘴笑着，咿咿呀呀说着什么。我这才猛然意识到，这是老教授的正在国外读高中的女儿，画面里的小女孩是她小时候，而她的名字中有一个字，叫做“远”。我想着那个手写得越来越像“远”的“连”，再次因老教授的事情感到羞愧难当。&lt;/p&gt;&lt;p&gt;第二天，家属开车来取走了他的私人物品。也许是出于羞愧，我全程跟在旁边帮忙，先是把笨重的资料箱搬下楼，又将一些数码产品（包括“远”的碟片）一趟趟打包、送进车里，还有一些散落的合同、签章和文具等，个人的洗护用品、衣物、皮包统统塞进车里。大概跑了有十几趟，我记不清了，只是没想到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可以这么沉重、深刻。最后一趟下来时，我拿着老教授放在桌上的照片递给了他的太太。&lt;/p&gt;&lt;p&gt;“这是三十年前了。”老人看着全家福上的合影感叹道，照片里，身着中山装的年轻男女站在圣母院前，怀里抱着一个戴着粉色洋帽的孩子，脸上挂着上世纪流行的看起来有点呆板的笑。她从我手上接过照片，似乎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临别时，她郑重地说：“小伙子，辛苦你了。这些事本来应该我们自己来做。”说到这，她停顿了下，接着又表示，她连着上次在医院的探望向我道谢。&lt;/p&gt;&lt;p&gt;我察觉到有点不对劲儿。什么叫“本该自己做”？老教授的妻子拒绝跟我一起上楼，起初我还以为是怕看到老教授的生活痕迹，触景生情之下失了态。但眼前老人泰然处之的态度又让我觉得她不是那样容易情绪失控的人。我不由地遐想，难道真的跟连家有关吗？或者是另外的某些人？但这已经不重要了，这位并不讨喜的老教授溘然长逝，就连搬运他最后一点点痕迹的车子也已经离我远去。很快，那间宽敞的办公室就会迎来一位等候多时的接任者，他会兴奋地布置上自己的痕迹，然后坐在宽敞的皮质沙发椅上喘着气，也许会抽支烟，也许会放一首音乐，也许会随音乐跳一支舞，入驻者完全不必担心任何影响，因为那是一间珍贵的单间正高级教授办公室。我想不到思考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lt;/p&gt;&lt;p&gt; &lt;/p&gt;&lt;p style="text-align: center;"&gt;&lt;strong&gt;六&lt;/strong&gt;&lt;/p&gt;&lt;p&gt;时间来到七月。落水的事件彻底销声匿迹了。某次，我再度在夜里路过河畔时，看见一种和那天极为相似的月光浮动在湖面上。我抱着极大的兴趣接近，发现只是在静悄悄的湖面上生出了几只水蚊子，搅动着月光边缘的重影。如今，我没再见过那个落水女孩，也未同她有过一次通信了，那家咖啡店反而成了我时常光顾的地方，那里安逸、舒适，正适合一个午后困倦的人寻找到的一处休息之所。&lt;/p&gt;&lt;p&gt;在第二天，我在咖啡店刚一落座，手机亮起，显示收到一封邮件。在点开之前，我就隐隐有了预感，点开之后随即得到印证。照片里，女孩正坐在一片绿色的草甸上，身后是波光粼粼的湖面。这是赛里木湖。邮件的最后告诉我，她此时正沿着西北环线自驾，错开节假日，这会儿是赛里木湖最好的时候，自己就算要跳，也会选择在这个湖的。看到这些，我衷心替她感到高兴。&lt;/p&gt;&lt;p&gt;剩下的一段时间，我推掉了组里一切事务，申请到了马德里一所百年高校的公派留学基金。学校在马德里郊区，正位于塞万提斯生长的小镇上。作出这个决定后，组里的人纷纷劝诫我，这是一件性价比很低的事情，先不说留学项目究竟对你的简历能起到什么作用，就单单是耽误你发论文这一点，也是完全不划算的啊！师弟也说：“最终还是要回来面对现实世界的。”我十分赞同他的话。但那时，我的脑海里就只有拎着枪、骑着马的瘦骨嶙峋的堂吉诃德，和他眼前那座残破的风车。&lt;/p&gt;			  		&lt;/div&gt;			  					  		&lt;p class="articulo-editor"&gt;						责任编辑：舟自横			  		&lt;/p&gt;			  					  		&lt;p class="articulo-compartir"&gt;		                &lt;wb:share-button appkey="1156389752" addition="number" type="button" default_text="湖『我没有揪住她的过去不放，因为那毫无意义。』（摩多「ONE · 一个」）"&gt;&lt;/wb:share-button&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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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2&gt;			  		&lt;p class="articulo-autor"&gt;						作者/李奕慈			  		&lt;/p&gt;			  		&lt;div class="articulo-contenido"&gt;						&lt;div class="one-img-container one-img-container-no-note" contenteditable="false"&gt;&lt;img data-author="" data-original-src="http://image.wufazhuce.com/Fi5l4tSUSX2mZSCwXSsMS9GBE5OE" data-source="" src="http://image.wufazhuce.com/Fi5l4tSUSX2mZSCwXSsMS9GBE5OE" class="fr-fil fr-dib"&gt;&lt;/div&gt;&lt;div class="one-quote-warp"&gt;&lt;div class="one-icon one-icon-quote one_quote" style="font-size:26px;line-height: 1;"&gt; &lt;/div&gt;&lt;p&gt;育敏恣想自己是天然的肉食者、捕猎者，是命属于无垠莽原稀树高地榛榛雨林的猛兽，应该与金环蛇王较智斗勇，而不是当只井蛙哀鸣惶惶观天，在喜帖街咬牙捱过去日头。&lt;/p&gt;&lt;/div&gt;&lt;p&gt;&lt;br&gt;&lt;/p&gt;&lt;p&gt;坐锅热水。圆长紫茄拣两条，切条块入锅，撒毛毛盐、淋少量食油蒸煮十分钟。选三肥七瘦的猪梅花肉绞末，葱姜水腌浸、生粉抓摔至起胶质。茄子蒸绵软后出锅沥水。复起热锅，狠手放宽油，倒入肉末煸香。倒蒜粒、指天椒、糟海椒热油爆香，紧着下梅香马鲛鱼块锅铲拌碎，旺火劲翻给捣开。茄条滑入锅。哗地白汽升腾，滚油滋闹。炒三十秒后倒入调制好的鱼香碗汁，转中小火焖炖二十分钟。&lt;/p&gt;&lt;p&gt;熄火。撒葱花。盖砂锅盖，靓丽上桌。香得人仰马翻。&lt;/p&gt;&lt;p&gt;育敏由衷爱这道鱼香茄煲。&lt;/p&gt;&lt;p&gt;育敏今晚又试着做了一回，按记忆里偷厨来的动作步骤。味道不对。不是不够咸香浓溢，是和芬姐烧的相去甚远。硬要说只能获七八十分。&lt;/p&gt;&lt;p&gt;小洋楼芬姐，喜帖街上贩山珍海货并些酱醋鱼露的聚味甘宝店掌柜，起得店舖好名字，烧得一手艳惊四座大厨菜。育敏总听旁人这样喊母亲，便也开始打趣跟着喊。她再怎么观厨也参不透那碗料汁的配方。育敏悔了又悔，从前怎么不问清楚。&lt;/p&gt;&lt;p&gt;她实打实开始想念喜帖街那栋看着就清凉的碧色马赛克瓷砖的六层小洋楼。回去看看？至少从芬姐口里探出个虚实问这碗料汁到底是——不行不行。她旋即扑灭方冒芽的猖恶念头。可惜了，还原殿堂级别的梅香马鲛鱼茄煲遥遥无期。好想那个味道啊。轻轻松松杀去冒尖的八碗莹润香米饭。&lt;/p&gt;&lt;p&gt;育敏十七岁前仅此一个梦想：翅膀快点硬起来，飞出喜帖街，尽力跑得远。&lt;/p&gt;&lt;p&gt;陈朴的喜帖街淹没在索然老派的灰扑扑朱纸金牒里。一条街舖子都订做那类镶姹紫嫣红富贵花、印百年好合或执子之手的烫金字厚卡老式请柬，兼卖祭祖酬神用的元宝纸钱莲花塔香。没得什么生意，技术也一贯old-school得像雕版活字印刷和蔡伦造纸。碧色小洋楼已经属方圆几里难得新鲜拔萃的物事了。&lt;/p&gt;&lt;p&gt;一间旧天堂唱片店，贩老掉牙积灰的磁带光盘、掉色褪白的邓丽君黎明海报和红壳子宋韶光港版老黄历。&lt;/p&gt;&lt;p&gt;一间金满地歌舞厅永远只那样晾着铺面，桐油漆木的一对厚乌门成天价也不见开，育敏每回路过悄悄觑里头一眼，只有七八台麻将桌和均龄六十五的、人头按四的倍数走的红中牌友。&lt;/p&gt;&lt;p&gt;一间歌之歌大饭店，实际是拿红塑料布当餐垫使的潮汕大排档（不过芥蓝湿炒牛河确实是好味道），老板娘尹姨的银色镶荷叶边襻扣短风衣像东南亚传统雨披。尹姨本人也常像萨满巫教跳神祈雨一般，操舞着铁铲扬起落下团团转圈呵斥尹叔，方言振声朗朗像无意碰了电动车锁警报器迭起狂响。歌之歌门口红条纹凉篷兼卖土酿酒，拿塑料瓶装，湖子酒十五一提，梅子酒三十五。育敏含着饴糖望过去，纳罕“湖子”究竟是什么果实，要比梅酒价廉了一半有余，过去好多年头才知道湖子酒是糯米酿的。&lt;/p&gt;&lt;p&gt;日复一日行在四平八稳的旧车辙凿印上，她感觉像喝无盐无油的裙带菜豆腐羹。育敏恣想自己是天然的肉食者、捕猎者，是命属于无垠莽原稀树高地榛榛雨林的猛兽，应该与金环蛇王较智斗勇，而不是当只井蛙哀鸣惶惶观天，在喜帖街咬牙捱过去日头。&lt;/p&gt;&lt;p&gt;没有霓虹灯。没有几十万平的万象天地购物中心。买新年毛衣和皮鞋要坐四十七分钟公交去义乌小商品城。没有电玩城。没有数码街。没有舶来货进口超市。没有夜生活。没有好看的蛋糕喫茶店，她一直很想尝蜜瓜苏打和泡沫红茶。喜帖街几十年只有卖红豆椰蓉餐包和杏仁脆的杰来西饼屋。&lt;/p&gt;&lt;p&gt;她对喜帖街生活的烦厌直接地衍生出过分的不耐烦。母亲喊育敏翻黄历，上面有教什么时辰宜理发动土安床安灶，要她现在立马下去彤彤美发剪头，顺便跑腿，烧菜要用到葱白。&lt;/p&gt;&lt;p&gt;育敏摘下MP3耳机线，豪气万丈对理发师要求“和耳朵齐平就行”，随即把药丸填塞回耳蜗，丝毫不在意“齐平”是和耳朵尖还是耳垂找齐。剪完锅盖进胭脂巷菜场，对第一个摊位的婆婆喊要五毛钱葱白。要不到就回家消极复命：人家说不卖葱白。&lt;/p&gt;&lt;p&gt;母亲知道她要走的，她心高她心在别处，但暗暗心怀侥幸：女儿有最刁的舌头和最冥顽不化的饮食怪癖，心再高也要折给娇气的味蕾和胃。育敏最魂牵梦萦的鱼香茄煲不还是场场寒暑假期把她绑在回喜帖街的绿皮火车上？&lt;/p&gt;&lt;p&gt;那年新历六月二十七日的晚霞不一般。母亲提拎红桃粿、线香和旺旺雪饼去祭完土地公回来，见云色浓紫，浓紫之下露出鲜黄絮丝飘飘摇摇，蛋云密实团团层层，不似这个夏天以往的绯色片层，显之凝肃。她暗骂了句秧公咯。&lt;/p&gt;&lt;p&gt;开门进屋见育敏还在盯着电视，头不抬不作响，急了：不是让你去妙庵放生掉那脸盆泥鳅？还不去？祈福让菩萨保佑工作顺顺利利、妥妥当当分到县上，快点动起来！天公乌暗暝了。&lt;/p&gt;&lt;p&gt;育敏还是不动。像没听懂这段话。&lt;/p&gt;&lt;p&gt;妈其实我三月填报的是外省S市。面试很顺，今早上通知到了，分配下来了。人名单已经定准了的。改不了。育敏苛刻地加上了这最后一句。&lt;/p&gt;&lt;p&gt;母亲先是愣住几秒，把这三句话搁脑幕里反复回放，以为自己听反了话所以这么痛心。接着醒悟过来。脸腾地一下烧沸了。可能是回家路上那浓紫酽朱的霞光太炽了烫着她了。那种时红时白的、不均匀的红，像足球的拼接皮面。&lt;/p&gt;&lt;p&gt;什么时候的事？你准备什么时候走？你填表的时候为什么没告诉我？你跑那么远干什么？&lt;/p&gt;&lt;p&gt;育敏不安地嚼着饴糖。和小小时候一样，问题只挑自己想回答的回答。她预备挑第二个问句作答。&lt;/p&gt;&lt;p&gt;过一个半月吧。去报到。&lt;/p&gt;&lt;p&gt;不安地继续嚼着饴糖。电视节目仿佛一瞬间变得出奇精彩了，而育敏要拿一对眼睛把十几寸液晶屏盯烧出洞眼来。太怪了拜托，她什么时候对足球赛转播这么感兴趣过。&lt;/p&gt;&lt;p&gt;今晚喜帖街妙庵巷碧色小洋楼503房屋子里空气变成固态了。腐熟得赛虾酱蟹膏，稠滞如饴糖拉丝拌莲蓉黄，辛气胜过小米辣糟海椒，咕嘟咕嘟快像及第粥滚了一样冒泡泡。&lt;/p&gt;&lt;p&gt;母亲不言语了，把红塑料袋叠起收好，把祭拜完的粿品糖糕塞进四脚神龛柜肚里。扭头系围裙进厨房，故意乒乒乓乓。&lt;/p&gt;&lt;p&gt;故意一样，今晚上又吃这道鱼香茄煲。&lt;/p&gt;&lt;p&gt;故意一样。育敏一筷也不动那正香气四溢的茄煲，腹里馋虫蠕蠕也不准许自己挑一筷，筷子尖刻意可疑地绕道拐，怕被人看出自己对茄煲的念想，如此便更加走不脱。&lt;/p&gt;&lt;p&gt;育敏如愿以偿，插上硬翅膀飞离了喜帖街。但总好像留有一根线头在某端搔得她后颈刺挠不得安生。她每每突然停下、像被打了一耳光呆立在大道旁，似要去单手捂脸，巴掌很清脆但人很混沌。被无法命名的失落撞得晕头转向之后，育敏神识又猛地恢复清明，一道茄煲从来没有那么重要。&lt;/p&gt;&lt;p&gt;育敏最近很疲惫。重新租的房很窄仄，很经济适用，很适配S市新住民的小蝼蚁身份，比刚毕业那年租的还形容腼腆小巧玲珑，但至少不会漏风了。她挑起花蜕蛇皮似的花洒软管，翻来只外卖袋装浴室地砖上原租户遗留的小半瓶玉然鱼肝油香浴乳和蜂蜜保湿液。水龙头太锈，出来水柱温吞吞的，打在手臂上像棉花拳。浴室没有门，只有海军色的防水帘，不敢想象冬天会有多冻。她叹口气安慰自己，至少水三块电六毛，已经很了不起了。&lt;/p&gt;&lt;p&gt;还没来得及买威猛先生洁厕，育敏随心拧开一瓶雪碧淋进蹲坑，以期碳酸清洁力强似次氯酸。&lt;/p&gt;&lt;p&gt;傍晚六点二十八分。四下里是锅铲相激的铛铛响和粗浊镬气。不知哪一户飘来的马鲛鱼焖茄子煲的浓香，仔细听还有小提琴版River flows in you流进她窗台。同事发消息说在炒胡萝卜肉末竹升面，这面很弹牙。育敏又开了一瓶香奈白兰地，跑去小宇宙听完独树不成林第217期播客。手机购物推送页面产品是江南织造府的绣娘亲绣丝绸。她把口溶膜药物含进嘴里，看不清眼前的东西。&lt;/p&gt;&lt;p&gt;三四年里她同友人约饭陆续去过不下七八家粤菜馆潮菜馆，纵使推拒不愿去占多数情况。名气鼎盛如龙香酒家、东海踢涛和吴记富苑这样的也去遍，常青菜式和创新融合菜式尝遍，鲜滑如无骨鱼头羹，酥口如菜汁九肚鱼，厚甘如老菜脯焖烧午笋鱼，镬气旺烈如酸菜朥粕炒饭，食不厌精，但她微笑着动几口便休筷，一味端起陈皮茶漱口。&lt;/p&gt;&lt;p&gt;母亲说得没错，育敏的舌头探味半径太窄了，爱吃的怎么吃都不腻，兴趣平平的逼着吃也不可能动。她对女儿这个特点或者说弱点不仅谙熟，且时刻保持对局势占据上风。育敏不投降，一根挑剔舌头便继续恒久地苦路漫行下去吧。&lt;/p&gt;&lt;p&gt;她们许久没有联络。可能不知道拿什么做话头开启。&lt;/p&gt;&lt;p&gt;农历快十五过节，母亲现在在忙什么呢？集市上看点火摔盆游神？还是在叠纸钱、做贡品、倒祭酒呢。&lt;/p&gt;&lt;p&gt;四月中下旬一个傍晚，母亲的讯息来得石破天惊——&lt;/p&gt;&lt;p&gt;我想回揭阳。开车要好久哇？&lt;/p&gt;&lt;p&gt;育敏惊疑，先是左右观察揣度于这简短的语词，以防有诈，继而镇下性子：你要回去，高铁一小时就到，干嘛坐七八小时轿车？&lt;/p&gt;&lt;p&gt;高铁贵。&lt;/p&gt;&lt;p&gt;那你再不济也可以选动车。&lt;/p&gt;&lt;p&gt;我手机上搜，也是告诉我买D字头的动车。&lt;/p&gt;&lt;p&gt;育敏哑然。想起妈妈在喜帖街、在聚味甘宝店、在碧色小洋楼呆了几十年，从未出过远门。她也丝毫分不清楚高铁、动车还是绿皮火车。她不会坐车，从未自己坐过车，好多年前自己坐大巴回G市甚至没带身份证。&lt;/p&gt;&lt;p&gt;就这个六点这个吗？我应该几点到车站？&lt;/p&gt;&lt;p&gt;不是。育敏几乎不知道怎么打字回复能更显温和甚至垂怜了。心急却指颤。&lt;/p&gt;&lt;p&gt;一天好多趟班次的，看你时间方便，不用五六点起个大早。先下好购票软件，我教你怎么看站台和检票口信息。干脆这样吧我帮你买票，身份证号发给我一下。&lt;/p&gt;&lt;p&gt;母亲不会看又如何？现在不应该轮到她照料好前后一切、替母亲打点行程吗？&lt;/p&gt;&lt;p&gt;不用不用。先不急，我是先问问。&lt;/p&gt;&lt;p&gt;外公眼睛又出问题，白癜风病也要看医。五六年没回揭阳了，我想自己回去看看他们。&lt;/p&gt;&lt;p&gt;但却连坐车也摸索不明白。&lt;/p&gt;&lt;p&gt;育敏却不合时宜想起书里一段话。&lt;/p&gt;&lt;p&gt;正宗性是一种个人口味和怀旧之情的体现。食物的正宗性基于个人体验而来。事实上并不存在真正正宗的“正宗性”食物。&lt;/p&gt;&lt;p&gt;为什么呢。不合时宜、无厘头，甚至轻微讥诮。&lt;/p&gt;&lt;p&gt;妈妈。&lt;/p&gt;&lt;p&gt;什么事。&lt;/p&gt;&lt;p&gt;过几天我要回喜帖街一趟。是办点事。&lt;/p&gt;&lt;p&gt;没事要办。大概是追着鱼香茄煲回去了。&lt;/p&gt;&lt;p&gt;嗯。&lt;/p&gt;&lt;p&gt;单字一个嗯，母亲没有舒展下文。&lt;/p&gt;&lt;p&gt;育敏回来了。途径歌之歌大饭店、华美洗衣铺、一只黑的小奶狗、金满地舞厅（麻将馆）、桥仔头面线、花如意喜帖坊很快见到碧色小洋楼，随超市小票从口袋里掏出家钥匙还有两元硬币，顺便捡到不少只言片语。&lt;/p&gt;&lt;p&gt;敏敏她回喜帖街了哇。好几年不见人影。是的呀，芬姐早早买了几大兜子菜肉啦。敏敏爱吃的菜吗？不就是马鲛鱼茄子煲！还能有什么呢。&lt;/p&gt;&lt;p&gt;喜帖街新夯了杂色小鹅卵石路。头头尾尾做喜帖请柬的舖子们还是拿老红纸贴广告，毛笔小字蝇楷一颗颗，红纸浆在白壁上像副对联样。&lt;/p&gt;&lt;p&gt;真的是满满一桌子菜。&lt;/p&gt;&lt;p&gt;蚝豉皮蛋肉丸咸鸡粥，蒜蓉焗大虾，椒盐鲜鱿，鸡蛋韭黄炒伊面，虎皮酿青椒，酸豆角肉末一碟仔，清蒸海鲈，当然还有梅香马鲛鱼茄子煲。&lt;/p&gt;&lt;p&gt;育敏卸下肩包又要偷拿伯爷公祭桌前饴糖吃，被母亲一记爆栗扣在脑壳上：先洗手吃饭，零食吃了厌饭的。&lt;/p&gt;&lt;p&gt;一顿晚餐平和却静默。母亲没有追问任何事。只是平静地给育敏夹菜。&lt;/p&gt;&lt;p&gt;妈妈。我想知道你做鱼香茄煲加的碗汁是什么？&lt;/p&gt;&lt;p&gt;育敏终于没忍住问。&lt;/p&gt;&lt;p&gt;生抽，镇江香醋，白糖，蚝油，淀粉，普宁豆酱，老菜脯和清水。&lt;/p&gt;&lt;p&gt;原来是这样。她买不到老字号的普宁豆酱和老菜脯的，原先也并不知道碗汁配方加了这两样。所以做不出那个味道。&lt;/p&gt;&lt;p&gt;我在外地自己做了不下百次。好吃是好吃味道过得去，但一点也不“正宗”——我的意思是，一点也不像你做的味道。&lt;/p&gt;&lt;p&gt;母亲从没说过她自己的版本才是“正宗味”。大概又是育敏记忆的谬误在作祟。&lt;/p&gt;&lt;p&gt;还顺利吗，自己住在外地。&lt;/p&gt;&lt;p&gt;育敏心酸非常。她不敢说因为压力太大崩溃躲在师大食堂背头猛吃海塞了七只椰蓉包和两只葱腿花卷的事，不敢说青甘蓝菜霉烂了怕浪费、切掉菜头创口又继续煮了吃、吃了又吐又拉的事。不敢说猫在房屋中介电驴背上揪紧毛衣领口躲风刀的事。如果这就是她十几年来心心念念想尝试的高飞，被旁人知道不会笑话吗？&lt;/p&gt;&lt;p&gt;还可以吧。&lt;/p&gt;&lt;p&gt;那就好。&lt;/p&gt;&lt;p&gt;不动声色。屋里头静谧如谜。育敏心膛卜卜揪痛，渴望来场酣畅淋漓的认错。母亲老了。不易察觉，却是铁一般的事实。&lt;/p&gt;&lt;p&gt;她还想自己挎着印维尼熊的旧拎包上路、拿现金去车站一个个问票。拗着性子较劲还有什么意思呢。&lt;/p&gt;&lt;p&gt;育敏启唇又迅速阖上，阖上又再分开，好像被粥汁和虾酱糊封住了，像嚼一块空气棉花糖。明明肚里谱好了一封长信要念出来，嘴巴却上糨糊把封口死死黏住。&lt;/p&gt;&lt;p&gt;母亲拿筷子拨开蒜蓉酱，上手剥虾壳：那经常回来吧。想吃就和我学做了去，自己以后在外地也好尝到家常味。&lt;/p&gt;&lt;p&gt;育敏肚子里的信被母亲大大方方、四两拨千斤地揭开印戳读出来。说完了。她迅速收拢好羞赧又欲言又止的神情，眼睛晶亮：好。&lt;/p&gt;&lt;p&gt;店里生意怎么样。&lt;/p&gt;&lt;p&gt;老样子。老顾客多。进货价今年疯涨。不过生意还算可以。&lt;/p&gt;&lt;p&gt;那挺好。&lt;/p&gt;&lt;p&gt;找对象没有。尽快给我拐个女婿回来，我再去花如意或者阿金她那个金满缘给你订喜帖然后——这还八字没一撇呢。拜托怎么那么着急嫁女儿。&lt;/p&gt;&lt;p&gt;敲门声笃笃响。对门502房怡保姑姑端一盆姜薯白果鸽蛋糖水来叩门，见迎门来的是育敏大喜过望：敏敏你知道不知道你妈妈总是聊起你。回来了就好呀。大家都蛮挂念你的。&lt;/p&gt;&lt;p&gt;育敏、怡保姑姑和母亲一同在桌沿坐下，喝糖水边有一搭没一搭谈天。&lt;/p&gt;&lt;p&gt;育敏想，这一幕她定要在脑海里贴膜过塑封，好好珍藏起来。&lt;/p&gt;&lt;p&gt;走的时候㨤小半瓶普宁豆酱吧。育敏舀起一勺白果汤想。还要随时回喜帖街来偷师学厨呀。&lt;/p&gt;&lt;p&gt;喜帖街老了。不过喜帖街永远在这等着她，她知道。&lt;/p&gt;			  		&lt;/div&gt;			  					  		&lt;p class="articulo-editor"&gt;						责任编辑：嘉龙			  		&lt;/p&gt;			  					  		&lt;p class="articulo-compartir"&gt;		                &lt;wb:share-button appkey="1156389752" addition="number" type="button" default_text="喜帖街的申辩『喜帖街永远在这等着她，她知道。』（李奕慈「ONE · 一个」）"&gt;&lt;/wb:share-button&gt;		                &lt;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gt;		                (function(){		                    var p = {		                        url:"http:\/\/wufazhuce.com\/article\/7236",		                        showcount:'1',		                        desc:'',		                        title:"\u559c\u5e16\u8857\u7684\u7533\u8fa9\uff08\u674e\u5955\u6148\u300cONE \u00b7 \u4e00\u4e2a\u300d\uff09",		                        summary:"\u559c\u5e16\u8857\u6c38\u8fdc\u5728\u8fd9\u7b49\u7740\u5979\uff0c\u5979\u77e5\u9053\u3002",		                        pics:'',		                        site:'「ONE · 一个」',		                        style:'102',		                        width: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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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ss="comilla-cerrar"&gt;								喜帖街永远在这等着她，她知道。							&lt;/div&gt;						&lt;/div&gt;			  		&lt;/div&gt;			  		&lt;h2 class="articulo-titulo"&gt;						喜帖街的申辩			  		&lt;/h2&gt;			  		&lt;p class="articulo-autor"&gt;						作者/李奕慈			  		&lt;/p&gt;			  		&lt;div class="articulo-contenido"&gt;						&lt;div class="one-img-container one-img-container-no-note" contenteditable="false"&gt;&lt;img data-author="" data-original-src="http://image.wufazhuce.com/Fi5l4tSUSX2mZSCwXSsMS9GBE5OE" data-source="" src="http://image.wufazhuce.com/Fi5l4tSUSX2mZSCwXSsMS9GBE5OE" class="fr-fil fr-dib"&gt;&lt;/div&gt;&lt;div class="one-quote-warp"&gt;&lt;div class="one-icon one-icon-quote one_quote" style="font-size:26px;line-height: 1;"&gt; &lt;/div&gt;&lt;p&gt;育敏恣想自己是天然的肉食者、捕猎者，是命属于无垠莽原稀树高地榛榛雨林的猛兽，应该与金环蛇王较智斗勇，而不是当只井蛙哀鸣惶惶观天，在喜帖街咬牙捱过去日头。&lt;/p&gt;&lt;/div&gt;&lt;p&gt;&lt;br&gt;&lt;/p&gt;&lt;p&gt;坐锅热水。圆长紫茄拣两条，切条块入锅，撒毛毛盐、淋少量食油蒸煮十分钟。选三肥七瘦的猪梅花肉绞末，葱姜水腌浸、生粉抓摔至起胶质。茄子蒸绵软后出锅沥水。复起热锅，狠手放宽油，倒入肉末煸香。倒蒜粒、指天椒、糟海椒热油爆香，紧着下梅香马鲛鱼块锅铲拌碎，旺火劲翻给捣开。茄条滑入锅。哗地白汽升腾，滚油滋闹。炒三十秒后倒入调制好的鱼香碗汁，转中小火焖炖二十分钟。&lt;/p&gt;&lt;p&gt;熄火。撒葱花。盖砂锅盖，靓丽上桌。香得人仰马翻。&lt;/p&gt;&lt;p&gt;育敏由衷爱这道鱼香茄煲。&lt;/p&gt;&lt;p&gt;育敏今晚又试着做了一回，按记忆里偷厨来的动作步骤。味道不对。不是不够咸香浓溢，是和芬姐烧的相去甚远。硬要说只能获七八十分。&lt;/p&gt;&lt;p&gt;小洋楼芬姐，喜帖街上贩山珍海货并些酱醋鱼露的聚味甘宝店掌柜，起得店舖好名字，烧得一手艳惊四座大厨菜。育敏总听旁人这样喊母亲，便也开始打趣跟着喊。她再怎么观厨也参不透那碗料汁的配方。育敏悔了又悔，从前怎么不问清楚。&lt;/p&gt;&lt;p&gt;她实打实开始想念喜帖街那栋看着就清凉的碧色马赛克瓷砖的六层小洋楼。回去看看？至少从芬姐口里探出个虚实问这碗料汁到底是——不行不行。她旋即扑灭方冒芽的猖恶念头。可惜了，还原殿堂级别的梅香马鲛鱼茄煲遥遥无期。好想那个味道啊。轻轻松松杀去冒尖的八碗莹润香米饭。&lt;/p&gt;&lt;p&gt;育敏十七岁前仅此一个梦想：翅膀快点硬起来，飞出喜帖街，尽力跑得远。&lt;/p&gt;&lt;p&gt;陈朴的喜帖街淹没在索然老派的灰扑扑朱纸金牒里。一条街舖子都订做那类镶姹紫嫣红富贵花、印百年好合或执子之手的烫金字厚卡老式请柬，兼卖祭祖酬神用的元宝纸钱莲花塔香。没得什么生意，技术也一贯old-school得像雕版活字印刷和蔡伦造纸。碧色小洋楼已经属方圆几里难得新鲜拔萃的物事了。&lt;/p&gt;&lt;p&gt;一间旧天堂唱片店，贩老掉牙积灰的磁带光盘、掉色褪白的邓丽君黎明海报和红壳子宋韶光港版老黄历。&lt;/p&gt;&lt;p&gt;一间金满地歌舞厅永远只那样晾着铺面，桐油漆木的一对厚乌门成天价也不见开，育敏每回路过悄悄觑里头一眼，只有七八台麻将桌和均龄六十五的、人头按四的倍数走的红中牌友。&lt;/p&gt;&lt;p&gt;一间歌之歌大饭店，实际是拿红塑料布当餐垫使的潮汕大排档（不过芥蓝湿炒牛河确实是好味道），老板娘尹姨的银色镶荷叶边襻扣短风衣像东南亚传统雨披。尹姨本人也常像萨满巫教跳神祈雨一般，操舞着铁铲扬起落下团团转圈呵斥尹叔，方言振声朗朗像无意碰了电动车锁警报器迭起狂响。歌之歌门口红条纹凉篷兼卖土酿酒，拿塑料瓶装，湖子酒十五一提，梅子酒三十五。育敏含着饴糖望过去，纳罕“湖子”究竟是什么果实，要比梅酒价廉了一半有余，过去好多年头才知道湖子酒是糯米酿的。&lt;/p&gt;&lt;p&gt;日复一日行在四平八稳的旧车辙凿印上，她感觉像喝无盐无油的裙带菜豆腐羹。育敏恣想自己是天然的肉食者、捕猎者，是命属于无垠莽原稀树高地榛榛雨林的猛兽，应该与金环蛇王较智斗勇，而不是当只井蛙哀鸣惶惶观天，在喜帖街咬牙捱过去日头。&lt;/p&gt;&lt;p&gt;没有霓虹灯。没有几十万平的万象天地购物中心。买新年毛衣和皮鞋要坐四十七分钟公交去义乌小商品城。没有电玩城。没有数码街。没有舶来货进口超市。没有夜生活。没有好看的蛋糕喫茶店，她一直很想尝蜜瓜苏打和泡沫红茶。喜帖街几十年只有卖红豆椰蓉餐包和杏仁脆的杰来西饼屋。&lt;/p&gt;&lt;p&gt;她对喜帖街生活的烦厌直接地衍生出过分的不耐烦。母亲喊育敏翻黄历，上面有教什么时辰宜理发动土安床安灶，要她现在立马下去彤彤美发剪头，顺便跑腿，烧菜要用到葱白。&lt;/p&gt;&lt;p&gt;育敏摘下MP3耳机线，豪气万丈对理发师要求“和耳朵齐平就行”，随即把药丸填塞回耳蜗，丝毫不在意“齐平”是和耳朵尖还是耳垂找齐。剪完锅盖进胭脂巷菜场，对第一个摊位的婆婆喊要五毛钱葱白。要不到就回家消极复命：人家说不卖葱白。&lt;/p&gt;&lt;p&gt;母亲知道她要走的，她心高她心在别处，但暗暗心怀侥幸：女儿有最刁的舌头和最冥顽不化的饮食怪癖，心再高也要折给娇气的味蕾和胃。育敏最魂牵梦萦的鱼香茄煲不还是场场寒暑假期把她绑在回喜帖街的绿皮火车上？&lt;/p&gt;&lt;p&gt;那年新历六月二十七日的晚霞不一般。母亲提拎红桃粿、线香和旺旺雪饼去祭完土地公回来，见云色浓紫，浓紫之下露出鲜黄絮丝飘飘摇摇，蛋云密实团团层层，不似这个夏天以往的绯色片层，显之凝肃。她暗骂了句秧公咯。&lt;/p&gt;&lt;p&gt;开门进屋见育敏还在盯着电视，头不抬不作响，急了：不是让你去妙庵放生掉那脸盆泥鳅？还不去？祈福让菩萨保佑工作顺顺利利、妥妥当当分到县上，快点动起来！天公乌暗暝了。&lt;/p&gt;&lt;p&gt;育敏还是不动。像没听懂这段话。&lt;/p&gt;&lt;p&gt;妈其实我三月填报的是外省S市。面试很顺，今早上通知到了，分配下来了。人名单已经定准了的。改不了。育敏苛刻地加上了这最后一句。&lt;/p&gt;&lt;p&gt;母亲先是愣住几秒，把这三句话搁脑幕里反复回放，以为自己听反了话所以这么痛心。接着醒悟过来。脸腾地一下烧沸了。可能是回家路上那浓紫酽朱的霞光太炽了烫着她了。那种时红时白的、不均匀的红，像足球的拼接皮面。&lt;/p&gt;&lt;p&gt;什么时候的事？你准备什么时候走？你填表的时候为什么没告诉我？你跑那么远干什么？&lt;/p&gt;&lt;p&gt;育敏不安地嚼着饴糖。和小小时候一样，问题只挑自己想回答的回答。她预备挑第二个问句作答。&lt;/p&gt;&lt;p&gt;过一个半月吧。去报到。&lt;/p&gt;&lt;p&gt;不安地继续嚼着饴糖。电视节目仿佛一瞬间变得出奇精彩了，而育敏要拿一对眼睛把十几寸液晶屏盯烧出洞眼来。太怪了拜托，她什么时候对足球赛转播这么感兴趣过。&lt;/p&gt;&lt;p&gt;今晚喜帖街妙庵巷碧色小洋楼503房屋子里空气变成固态了。腐熟得赛虾酱蟹膏，稠滞如饴糖拉丝拌莲蓉黄，辛气胜过小米辣糟海椒，咕嘟咕嘟快像及第粥滚了一样冒泡泡。&lt;/p&gt;&lt;p&gt;母亲不言语了，把红塑料袋叠起收好，把祭拜完的粿品糖糕塞进四脚神龛柜肚里。扭头系围裙进厨房，故意乒乒乓乓。&lt;/p&gt;&lt;p&gt;故意一样，今晚上又吃这道鱼香茄煲。&lt;/p&gt;&lt;p&gt;故意一样。育敏一筷也不动那正香气四溢的茄煲，腹里馋虫蠕蠕也不准许自己挑一筷，筷子尖刻意可疑地绕道拐，怕被人看出自己对茄煲的念想，如此便更加走不脱。&lt;/p&gt;&lt;p&gt;育敏如愿以偿，插上硬翅膀飞离了喜帖街。但总好像留有一根线头在某端搔得她后颈刺挠不得安生。她每每突然停下、像被打了一耳光呆立在大道旁，似要去单手捂脸，巴掌很清脆但人很混沌。被无法命名的失落撞得晕头转向之后，育敏神识又猛地恢复清明，一道茄煲从来没有那么重要。&lt;/p&gt;&lt;p&gt;育敏最近很疲惫。重新租的房很窄仄，很经济适用，很适配S市新住民的小蝼蚁身份，比刚毕业那年租的还形容腼腆小巧玲珑，但至少不会漏风了。她挑起花蜕蛇皮似的花洒软管，翻来只外卖袋装浴室地砖上原租户遗留的小半瓶玉然鱼肝油香浴乳和蜂蜜保湿液。水龙头太锈，出来水柱温吞吞的，打在手臂上像棉花拳。浴室没有门，只有海军色的防水帘，不敢想象冬天会有多冻。她叹口气安慰自己，至少水三块电六毛，已经很了不起了。&lt;/p&gt;&lt;p&gt;还没来得及买威猛先生洁厕，育敏随心拧开一瓶雪碧淋进蹲坑，以期碳酸清洁力强似次氯酸。&lt;/p&gt;&lt;p&gt;傍晚六点二十八分。四下里是锅铲相激的铛铛响和粗浊镬气。不知哪一户飘来的马鲛鱼焖茄子煲的浓香，仔细听还有小提琴版River flows in you流进她窗台。同事发消息说在炒胡萝卜肉末竹升面，这面很弹牙。育敏又开了一瓶香奈白兰地，跑去小宇宙听完独树不成林第217期播客。手机购物推送页面产品是江南织造府的绣娘亲绣丝绸。她把口溶膜药物含进嘴里，看不清眼前的东西。&lt;/p&gt;&lt;p&gt;三四年里她同友人约饭陆续去过不下七八家粤菜馆潮菜馆，纵使推拒不愿去占多数情况。名气鼎盛如龙香酒家、东海踢涛和吴记富苑这样的也去遍，常青菜式和创新融合菜式尝遍，鲜滑如无骨鱼头羹，酥口如菜汁九肚鱼，厚甘如老菜脯焖烧午笋鱼，镬气旺烈如酸菜朥粕炒饭，食不厌精，但她微笑着动几口便休筷，一味端起陈皮茶漱口。&lt;/p&gt;&lt;p&gt;母亲说得没错，育敏的舌头探味半径太窄了，爱吃的怎么吃都不腻，兴趣平平的逼着吃也不可能动。她对女儿这个特点或者说弱点不仅谙熟，且时刻保持对局势占据上风。育敏不投降，一根挑剔舌头便继续恒久地苦路漫行下去吧。&lt;/p&gt;&lt;p&gt;她们许久没有联络。可能不知道拿什么做话头开启。&lt;/p&gt;&lt;p&gt;农历快十五过节，母亲现在在忙什么呢？集市上看点火摔盆游神？还是在叠纸钱、做贡品、倒祭酒呢。&lt;/p&gt;&lt;p&gt;四月中下旬一个傍晚，母亲的讯息来得石破天惊——&lt;/p&gt;&lt;p&gt;我想回揭阳。开车要好久哇？&lt;/p&gt;&lt;p&gt;育敏惊疑，先是左右观察揣度于这简短的语词，以防有诈，继而镇下性子：你要回去，高铁一小时就到，干嘛坐七八小时轿车？&lt;/p&gt;&lt;p&gt;高铁贵。&lt;/p&gt;&lt;p&gt;那你再不济也可以选动车。&lt;/p&gt;&lt;p&gt;我手机上搜，也是告诉我买D字头的动车。&lt;/p&gt;&lt;p&gt;育敏哑然。想起妈妈在喜帖街、在聚味甘宝店、在碧色小洋楼呆了几十年，从未出过远门。她也丝毫分不清楚高铁、动车还是绿皮火车。她不会坐车，从未自己坐过车，好多年前自己坐大巴回G市甚至没带身份证。&lt;/p&gt;&lt;p&gt;就这个六点这个吗？我应该几点到车站？&lt;/p&gt;&lt;p&gt;不是。育敏几乎不知道怎么打字回复能更显温和甚至垂怜了。心急却指颤。&lt;/p&gt;&lt;p&gt;一天好多趟班次的，看你时间方便，不用五六点起个大早。先下好购票软件，我教你怎么看站台和检票口信息。干脆这样吧我帮你买票，身份证号发给我一下。&lt;/p&gt;&lt;p&gt;母亲不会看又如何？现在不应该轮到她照料好前后一切、替母亲打点行程吗？&lt;/p&gt;&lt;p&gt;不用不用。先不急，我是先问问。&lt;/p&gt;&lt;p&gt;外公眼睛又出问题，白癜风病也要看医。五六年没回揭阳了，我想自己回去看看他们。&lt;/p&gt;&lt;p&gt;但却连坐车也摸索不明白。&lt;/p&gt;&lt;p&gt;育敏却不合时宜想起书里一段话。&lt;/p&gt;&lt;p&gt;正宗性是一种个人口味和怀旧之情的体现。食物的正宗性基于个人体验而来。事实上并不存在真正正宗的“正宗性”食物。&lt;/p&gt;&lt;p&gt;为什么呢。不合时宜、无厘头，甚至轻微讥诮。&lt;/p&gt;&lt;p&gt;妈妈。&lt;/p&gt;&lt;p&gt;什么事。&lt;/p&gt;&lt;p&gt;过几天我要回喜帖街一趟。是办点事。&lt;/p&gt;&lt;p&gt;没事要办。大概是追着鱼香茄煲回去了。&lt;/p&gt;&lt;p&gt;嗯。&lt;/p&gt;&lt;p&gt;单字一个嗯，母亲没有舒展下文。&lt;/p&gt;&lt;p&gt;育敏回来了。途径歌之歌大饭店、华美洗衣铺、一只黑的小奶狗、金满地舞厅（麻将馆）、桥仔头面线、花如意喜帖坊很快见到碧色小洋楼，随超市小票从口袋里掏出家钥匙还有两元硬币，顺便捡到不少只言片语。&lt;/p&gt;&lt;p&gt;敏敏她回喜帖街了哇。好几年不见人影。是的呀，芬姐早早买了几大兜子菜肉啦。敏敏爱吃的菜吗？不就是马鲛鱼茄子煲！还能有什么呢。&lt;/p&gt;&lt;p&gt;喜帖街新夯了杂色小鹅卵石路。头头尾尾做喜帖请柬的舖子们还是拿老红纸贴广告，毛笔小字蝇楷一颗颗，红纸浆在白壁上像副对联样。&lt;/p&gt;&lt;p&gt;真的是满满一桌子菜。&lt;/p&gt;&lt;p&gt;蚝豉皮蛋肉丸咸鸡粥，蒜蓉焗大虾，椒盐鲜鱿，鸡蛋韭黄炒伊面，虎皮酿青椒，酸豆角肉末一碟仔，清蒸海鲈，当然还有梅香马鲛鱼茄子煲。&lt;/p&gt;&lt;p&gt;育敏卸下肩包又要偷拿伯爷公祭桌前饴糖吃，被母亲一记爆栗扣在脑壳上：先洗手吃饭，零食吃了厌饭的。&lt;/p&gt;&lt;p&gt;一顿晚餐平和却静默。母亲没有追问任何事。只是平静地给育敏夹菜。&lt;/p&gt;&lt;p&gt;妈妈。我想知道你做鱼香茄煲加的碗汁是什么？&lt;/p&gt;&lt;p&gt;育敏终于没忍住问。&lt;/p&gt;&lt;p&gt;生抽，镇江香醋，白糖，蚝油，淀粉，普宁豆酱，老菜脯和清水。&lt;/p&gt;&lt;p&gt;原来是这样。她买不到老字号的普宁豆酱和老菜脯的，原先也并不知道碗汁配方加了这两样。所以做不出那个味道。&lt;/p&gt;&lt;p&gt;我在外地自己做了不下百次。好吃是好吃味道过得去，但一点也不“正宗”——我的意思是，一点也不像你做的味道。&lt;/p&gt;&lt;p&gt;母亲从没说过她自己的版本才是“正宗味”。大概又是育敏记忆的谬误在作祟。&lt;/p&gt;&lt;p&gt;还顺利吗，自己住在外地。&lt;/p&gt;&lt;p&gt;育敏心酸非常。她不敢说因为压力太大崩溃躲在师大食堂背头猛吃海塞了七只椰蓉包和两只葱腿花卷的事，不敢说青甘蓝菜霉烂了怕浪费、切掉菜头创口又继续煮了吃、吃了又吐又拉的事。不敢说猫在房屋中介电驴背上揪紧毛衣领口躲风刀的事。如果这就是她十几年来心心念念想尝试的高飞，被旁人知道不会笑话吗？&lt;/p&gt;&lt;p&gt;还可以吧。&lt;/p&gt;&lt;p&gt;那就好。&lt;/p&gt;&lt;p&gt;不动声色。屋里头静谧如谜。育敏心膛卜卜揪痛，渴望来场酣畅淋漓的认错。母亲老了。不易察觉，却是铁一般的事实。&lt;/p&gt;&lt;p&gt;她还想自己挎着印维尼熊的旧拎包上路、拿现金去车站一个个问票。拗着性子较劲还有什么意思呢。&lt;/p&gt;&lt;p&gt;育敏启唇又迅速阖上，阖上又再分开，好像被粥汁和虾酱糊封住了，像嚼一块空气棉花糖。明明肚里谱好了一封长信要念出来，嘴巴却上糨糊把封口死死黏住。&lt;/p&gt;&lt;p&gt;母亲拿筷子拨开蒜蓉酱，上手剥虾壳：那经常回来吧。想吃就和我学做了去，自己以后在外地也好尝到家常味。&lt;/p&gt;&lt;p&gt;育敏肚子里的信被母亲大大方方、四两拨千斤地揭开印戳读出来。说完了。她迅速收拢好羞赧又欲言又止的神情，眼睛晶亮：好。&lt;/p&gt;&lt;p&gt;店里生意怎么样。&lt;/p&gt;&lt;p&gt;老样子。老顾客多。进货价今年疯涨。不过生意还算可以。&lt;/p&gt;&lt;p&gt;那挺好。&lt;/p&gt;&lt;p&gt;找对象没有。尽快给我拐个女婿回来，我再去花如意或者阿金她那个金满缘给你订喜帖然后——这还八字没一撇呢。拜托怎么那么着急嫁女儿。&lt;/p&gt;&lt;p&gt;敲门声笃笃响。对门502房怡保姑姑端一盆姜薯白果鸽蛋糖水来叩门，见迎门来的是育敏大喜过望：敏敏你知道不知道你妈妈总是聊起你。回来了就好呀。大家都蛮挂念你的。&lt;/p&gt;&lt;p&gt;育敏、怡保姑姑和母亲一同在桌沿坐下，喝糖水边有一搭没一搭谈天。&lt;/p&gt;&lt;p&gt;育敏想，这一幕她定要在脑海里贴膜过塑封，好好珍藏起来。&lt;/p&gt;&lt;p&gt;走的时候㨤小半瓶普宁豆酱吧。育敏舀起一勺白果汤想。还要随时回喜帖街来偷师学厨呀。&lt;/p&gt;&lt;p&gt;喜帖街老了。不过喜帖街永远在这等着她，她知道。&lt;/p&gt;			  		&lt;/div&gt;			  					  		&lt;p class="articulo-editor"&gt;						责任编辑：嘉龙			  		&lt;/p&gt;			  					  		&lt;p class="articulo-compartir"&gt;		                &lt;wb:share-button appkey="1156389752" addition="number" type="button" default_text="喜帖街的申辩『喜帖街永远在这等着她，她知道。』（李奕慈「ONE · 一个」）"&gt;&lt;/wb:share-button&gt;		                &lt;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gt;		                (function(){		                    var p = {		                        url:"http:\/\/wufazhuce.com\/article\/7236",		                        showcount:'1',		                        desc:'',		                        title:"\u559c\u5e16\u8857\u7684\u7533\u8fa9\uff08\u674e\u5955\u6148\u300cONE \u00b7 \u4e00\u4e2a\u300d\uff09",		                        summary:"\u559c\u5e16\u8857\u6c38\u8fdc\u5728\u8fd9\u7b49\u7740\u5979\uff0c\u5979\u77e5\u9053\u3002",		                        pics:'',		                        site:'「ONE · 一个」',		                        style:'102',		                        width: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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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ss="one-articulo"&gt;			  		&lt;div class="articulo-principal"&gt;			  			&lt;div class="comilla-abrir"&gt;				  			&lt;div class="comilla-cerrar"&gt;								给母亲化妆，让我真正感受到了衰老。							&lt;/div&gt;						&lt;/div&gt;			  		&lt;/div&gt;			  		&lt;h2 class="articulo-titulo"&gt;						事关遗像			  		&lt;/h2&gt;			  		&lt;p class="articulo-autor"&gt;						作者/孟槿			  		&lt;/p&gt;			  		&lt;div class="articulo-contenido"&gt;						&lt;div class="one-img-container one-img-container-no-note" contenteditable="false"&gt;&lt;img data-author="" data-original-src="http://image.wufazhuce.com/FliJf24EqFFYQtpj9PoGjN5VqaE0" data-source="" src="http://image.wufazhuce.com/FliJf24EqFFYQtpj9PoGjN5VqaE0" class="fr-fil fr-dib"&gt;&lt;/div&gt;&lt;div class="one-quote-warp"&gt;&lt;div class="one-icon one-icon-quote one_quote" style="font-size:26px;line-height: 1;"&gt; &lt;/div&gt;&lt;p data-hk-line-id="cz2G"&gt;关于“看见母亲”，关于“无法真正看见母亲”。&lt;/p&gt;&lt;/div&gt;&lt;p data-hk-line-id="cz2G"&gt;&lt;br&gt;&lt;/p&gt;&lt;p data-hk-line-id="cz2G"&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一九八三年，这座远在四川边陲的小城的某所小学里，出现了第一条牛仔裤。这条远道而来的牛仔裤，是由从成都带回，经由一位父亲带给彼时五年级的大女儿。&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fV97"&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许多人的记忆中能够佐证，那是他们见过的第一条牛仔裤。硬挺的版型与两个呈喇叭状打开的裤管，在一众的确良面料中十分张扬。女孩先是成了同学们的焦点，随后又成为老师们的焦点，很快，她因奇装异服在操场上被罚站了半个小时。&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ywLt"&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这个女孩穿着牛仔裤，站在烈日下，身后是八十年代末期高唱三线建设的大背景。这个女孩是我的母亲，而我早已超越她那时的年龄。&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oOPo"&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F7e3"&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已经三十岁，仍爱读青春期发生的故事，但母亲的青春期对于我来说似乎依然陌生。&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QyUY"&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漫长的工龄，对她而言只有聚聚散散的同事，唯二的朋友，还是职高的同学。一男两女，很常见的青春期组合，但将时间跨度拉长到四十年，又令人佩服。&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lbHE"&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或许是这座城市太小，参照物有限，以至于模糊了尺度，五年、十年、二十年，一晃而过，青春、青年、中年，也没有太大区别，日子如同表盘上的指针，虽你追我赶，却沿着相同的轨迹。&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sX1m"&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TLN6"&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一直避免直接书写我的母亲，为此我写了许多关于母女的小说。小说中的人物，或多或少都有些她的特质，但都不完全是她，连我这样不成熟的作家也会意识到，要将如此多的个性，放置在同一个人物身上，实在是过于矛盾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fYfY"&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就在写这段话时，我想到这个评价或许可以追溯到小学，那是个很常见的作文题目，我的××，百分之八十的同学，都选择了父亲或者母亲填入空格之中。我写了两件事，一件几乎是固定格式，罗列了她作为好妈妈的一面。另一件是她总挂在嘴边，青春期时第一次穿上牛仔裤的事。&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OTTf"&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老师评价，这很矛盾。&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lSK3"&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dut7"&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学着像侦探那样观察她，在母亲所经之处，展开基本演绎法。每当我自以为发现她性格的源头，时代背景、原生家庭、后天经历，林林总总，逐渐形成名为“我的妈妈”的行动指南时，她都会在不经意间，把一切线索推翻。&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YmRW"&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现在不称之为矛盾，称之为复杂。&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w4XZ"&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企图了解她，企图将心比心、换位思考，那时囿于年龄，我总渴望在她身上找到某种统一性，有迹可循总比喜怒无常令人安心。&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Os82"&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8Q8R"&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大抵母亲心中，我始终有个“顽童”形象。其表现为，她一直把我当成小孩，当我毕业实习，家中的赠言是：不要捣蛋。家中大小事务，也几乎不与我商量，最为突出一事，便是我因疫情两年无法回老家过年，好不容易返乡，才得知家中已经换了新房，我在陌生小区中乱窜，住进陌生的房间，从小到大的东西被胡乱塞进塑料箱中，压在衣柜底层。&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3nhQ"&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没有打开它，因为在搬家时，母亲已经做主拣选过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eVm5"&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这情况直到我三十岁后突然反转。&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zWpE"&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也是在这年，年中假期返乡的早晨，母亲提出让我给她拍一组照片。&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0DnJ"&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她不喜欢解释，于是我着手给她化妆，她的粉底液、眉笔、口红，我的眼影、眼线笔、睫毛膏，化妆品堆了一桌子。原来，她有许多化妆品。很多年前的蜜粉，铁皮了依然保留，也有崭新的，只打开看过几次，从来没有使用过的遮瑕膏。&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Mm8b"&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几只掉漆的口红，膏体或多或少，玫红调的，橘调的，大红的，我记忆中从未见她涂过。&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zkVN"&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她从何时开始，更爱素颜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WY9f"&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某种异样的感受，浸入了此刻，我想象着，很多年前，这些绚烂的颜色，曾出现在母亲的脸上。&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dR2v"&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化妆时，她又讲到那件事。&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jFQW"&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她进入职高那年，大大小小的歌舞厅也进入这座小城，原本黯淡的夜景逐渐变得红红绿绿，这股风潮瞬间刮进了学校。放学后，大家不再是喝酒、打架，或在大街上漫无目的乱逛，而是开始跳舞。&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QNAK"&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没有人真正教过他们怎么跳舞，大家有样学样。&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yIoI"&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据母亲说，她从来没去跳过舞，她在一股比起跳舞稍显低调的暗流中，流经琼瑶，流经金庸。于是校园中，自然分成了两派，一派永远躁动，一派始终静止，互不干涉。&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u9cU"&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记忆中，那件事是突然发生的。&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5St8"&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傍晚时分，她在宿舍中看书，楼下突然传来阵阵骚动。校舍楼层不高，一楼是男寝二楼是女寝，她与舍友循着响动出门去看，很快栏杆前就站满了人。依托山势，很快瞧见，用江岸船厂的方向，涌上一群持械子弟。他们来得又急又猛，很快冲进校园，迎面对上同样等待着一群恶战的舞会帮派。&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zxtv"&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听同样看热闹的同学说，打斗的原因是指向某位女孩。母亲不以为意，她说，那时候打架很常见，他们总能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冒火，事后却又把缘由推给女孩。&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vKdi"&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对峙阶段，最为有趣。不少人都围了上去，美其名曰，撑撑场子。&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Vhu2"&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母亲和好友既好奇又碍于面子，不敢直接上前。她们假托散步，在校园内左一圈右一圈绕来绕去，仅在路过时，顿住脚，遥遥打望几眼。&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t63M"&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学校中的架与社会中架稍有不同，绝大多数情况下，动嘴的地方比动手要多，此风气一直延续到我读书的时候，虽气势汹汹，下手则带有几分玩闹的性质，令人憋不住笑。&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PukC"&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起初，她们也这样以为，直到绕回原地，许多人向她们身后跑去，逆着人群再往前走了几步。回过神来，所有人都在大叫，有一瞬间，她看见傍晚残辉下的刀光斧影，就像小说中写的那样，几抹银光。随着人流逼近，才看清，那是船厂子弟手中的扳手和菜刀。反观学生，手中握的都是扫把、拖布，顶不住事。&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N9o4"&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她们一下子也乱了，躲避过程中，有人背后挨了刀，跑了几步，直直倒在台阶上，拦住她们去路，没有喊没有叫，只是抽搐着喷出血来。&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pofm"&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她们躲到哪儿，慌乱似乎就跟到哪儿。对方已经从学校边缘，入侵至学校中心地带。所有女生都吓坏了，担忧骚乱很快就会从男寝蔓延至女寝，她们把门死死堵住，又从门上的玻璃紧张地观察情况。每个人都知道，那只是扇木头做的门。&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RYE3"&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就在此时，母亲说，她清晰地看到，有只标枪射了出去，是否命中，她未可知，紧接着又有五六杆标枪飞了出去。这一举动，很快起了效果，门外的喊叫声减弱，紧接着被救护车的响铃代替。&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vMxm"&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后来我上初中，激动地分享围观的第一场斗殴，母亲伸出手狠狠拧了我一把。&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unLG"&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bLBC"&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无从得知那时的她，实际上，我上了小学才真正认识了她。在此之前，我的身份都是“那个没妈的孩子”，楼道里聊闲天的老头老太太们，总是笑着骗我，你妈妈回来了，不信，你回家看看去？&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fpZ9"&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从不上当。&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yG7A"&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可能是她出走时，我实在太小，又可能那时我一门心思在玩，去江边玩沙子，去菜地玩虫子，跟着同楼层的小孩玩叫做“三字猫”的游戏，爷爷奶奶管不住我，父亲要上班，我没日没夜地玩，童年在疯跑中度过了。因为从没有母亲，便不觉有什么问题。&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qGDk"&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真正有问题的是，我上小学后，中午要去校外的小饭桌吃饭、午睡。小饭桌由一对儿退休的婆婆爷爷经营，他们特别关照我，经常让我在非托管时间去家里，给我额外煮些东西吃。有一天中午，小饭桌的婆婆，神神秘秘将我拉到旁边，指了指通常不允许小孩子们进的主卧说，有人在里面等你。&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6Qhn"&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主卧采光不好，没开灯，门头垂着半截布帘，从外往里看黑黢黢的。&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alYf"&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掀开帘子，看见有个漂亮女人在哭。&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Q7Uy"&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她说她是我的妈妈。可我不认识她。说来奇怪，没有任何铺垫，我居然就这样相信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aYmV"&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她早早离开又突然出现，当即宣布，她要带走我。&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PJVk"&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kGxf"&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要提到母亲的一个特质，她的魅力之一，是情绪丰富。把青春期和更年期混合在一起打碎成浆的丰富。&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RPf2"&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她不是那种会把喜怒哀乐闷在心中任由其发酵的人，也不是自己咽下所有默默消化的人，她脸上总藏不住事，开心就大笑甚至会得意忘形，可若谁招惹她，神色立刻就显露出来。她爱一个人时，定会让那个人沐浴在爱意中，同样，恨一个人，恶意也会飞溅出来。&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Wytb"&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她想离婚就离婚，想再婚就再婚，经历过失败的婚姻后，仍能够全情进入新的恋爱，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从不觉得失去一段圆满的生活，一份稳定的工作天就要塌下来了。她同样尝试开展许多爱好，酿酒、十字绣、打毛衣、运动、炒股、书法，通通半途而废，最后还是觉得老实待着最舒心。&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dXW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她来去自如，是位极好的女性榜样。可偏偏，她是我母亲。&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Qnvd"&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在我跟她生活后，她经常说，她不想要我了。她的确干得出来，因此也让这句话显得极具威胁力。为了跟随母亲，我已经无法再返回父亲那里了，如果再离开母亲，还能去哪里呢。那时我偶尔会离家出走，她从来不找我，当然我也没有地方可去，在街上漫无目的走上几圈，只得灰溜溜回家去。&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4CCg"&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现在想来，我真是不喜欢当小孩，小孩子若烦恼起来，痛苦起来，几乎是无解的。很多人说孩子什么都不懂，但从我的经验来说，他们什么都懂，甚至懂得如何在大人面前装作不懂。&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hUDl"&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她在劝我结婚生子时，总以自己为例子，说二十四岁就生下了我。按现在我的眼光来看，简直就是小女孩，我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这一点的了，那时我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她心情好时，会叫我宝贝，心情不好时则说，我不要你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eu0h"&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如今，我对此已经不再愤怒，或许我为自己解了惑？&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WxIW"&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实在无法要求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孩，对一切保持成熟。我也难以责怪她，没有为了我，成为作文范本中的慈母。&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pSQQ"&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KVQX"&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给母亲化妆，让我真正感受到了衰老。时间将原本富有弹性的面容，压成薄薄一张，眼周的皮肤皱起，两腮的肉则紧紧绷住，脂肪堆积在下巴颏。&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O4ud"&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曾经那张瓜子脸不可避免的圆润，显得脾气很好。&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87gn"&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她从衣柜里找出旗袍换上，我们在小区里拍到了几张好照片。&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Cui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挺好的。”她先肯定再否定，“但这不是我要的风格。”&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ZG0W"&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好啊，你想要什么风格的？”我问她。&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zdDm"&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母亲翻出她在社交平台上收藏的几个帖子，无一例外，都是简约背景与近景人像的组合，人物笑容矜持，看上去像放在简历上的。&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1ffj"&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用来做什么？”我问。&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3aVh"&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当遗像。”&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4yGI"&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有些吃惊，若按长命百岁来计，她才来到人生的下半程不久，身体健康，在我的理解中，完全不到考虑后事的年纪。&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UeOu"&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tQZP"&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为了拍出她想要的风格，我们来到小城中颇有名气的影楼咨询，正值母亲节，她选下一组千元套餐，由我付钱，套餐除照片外还包含相册、相框，她通通不要，与销售商量置换成精修母女照片，与我共同拍摄。&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F46Z"&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自化妆起，我就应当有所察觉，我与母亲两张脸上，出现了同样的妆容。&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wH5j"&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摄影师身经百战，不停教她变化姿势，期间母亲拿出手机想要强调心仪的构图，摄影师快速一瞥，继续指导造型。&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kYpE"&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拍完母亲的部分，我该加入了。我们挪步到，家居场景的摄影间，布艺沙发、原木家具，模仿阳光的灯光给一切蒙上若有似无的金色。窗外正对沿江而卧的老城区，层层叠叠的老小区呈现出灰与白的层次，我的童年，正是在楼与山构成的迷宫中度过的。&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tbBu"&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摄影师坚持拉上窗帘，不允许小城露出一角。&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sNA4"&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bq3q"&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紧接着选片、沟通修图要求，母亲指着样片效果连连摇头，她不希望自己以这种方式重返三十岁。&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Z5ac"&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约莫两周，我们看到了精修成片。看片室里，我们不约而同大笑起来，照片中，根本不是我们嘛。&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D9Te"&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母亲的皱纹全都不见了，而在去掉褶皱的过程中，也改变了五官原有的形态，令人似笑非笑，似像非像。照片中我们脸颊鼓鼓，皮肤极白，头发乍看极其顺滑，凑近屏幕才发现呈现出修饰过度的模糊。&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fb31"&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照片返工了一次，成片依旧效果不佳。他们流程如此，多说无益。&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gC3P"&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回家路上，母亲说，原本是想每年拍张照片对比一下，这下好了，年年都长得一样。我问她，那遗像怎么回事？她说，不想死后用一张老得皱皱巴巴的照片，应该选张美丽的来用，比起往后的日子，最年轻的就是现在。&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XI1h"&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母亲照片不多，大多是合照，年轻时的更少，大多都跟随失败的第一段婚姻遗失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Btqn"&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她像收纳一件不太用不着的物件那样，把相片存进空间相册里。&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rZhE"&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VwSK"&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看过那套照片几次。看来看去，还是不像。&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GGGB"&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照片中的女人，毫无生气，绝对不会做出母亲做过的事情。&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oeMJ"&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打开文档，开始写她的故事。&lt;/span&gt;&lt;/p&gt;			  		&lt;/div&gt;			  					  		&lt;p class="articulo-editor"&gt;						责任编辑：梅不谈			  		&lt;/p&gt;			  					  		&lt;p class="articulo-compartir"&gt;		                &lt;wb:share-button appkey="1156389752" addition="number" type="button" default_text="事关遗像『给母亲化妆，让我真正感受到了衰老。』（孟槿「ONE · 一个」）"&gt;&lt;/wb:share-button&gt;		                &lt;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gt;		                (function(){		                    var p = {		                        url:"http:\/\/wufazhuce.com\/article\/7233",		                        showcount:'1',		                        desc:'',		                        title:"\u4e8b\u5173\u9057\u50cf\uff08\u5b5f\u69ff\u300cONE \u00b7 \u4e00\u4e2a\u300d\uff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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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div&gt;								</content><link href="http://wufazhuce.com/article/7233"/><summary type="html">&lt;div class="one-articulo"&gt;			  		&lt;div class="articulo-principal"&gt;			  			&lt;div class="comilla-abrir"&gt;				  			&lt;div class="comilla-cerrar"&gt;								给母亲化妆，让我真正感受到了衰老。							&lt;/div&gt;						&lt;/div&gt;			  		&lt;/div&gt;			  		&lt;h2 class="articulo-titulo"&gt;						事关遗像			  		&lt;/h2&gt;			  		&lt;p class="articulo-autor"&gt;						作者/孟槿			  		&lt;/p&gt;			  		&lt;div class="articulo-contenido"&gt;						&lt;div class="one-img-container one-img-container-no-note" contenteditable="false"&gt;&lt;img data-author="" data-original-src="http://image.wufazhuce.com/FliJf24EqFFYQtpj9PoGjN5VqaE0" data-source="" src="http://image.wufazhuce.com/FliJf24EqFFYQtpj9PoGjN5VqaE0" class="fr-fil fr-dib"&gt;&lt;/div&gt;&lt;div class="one-quote-warp"&gt;&lt;div class="one-icon one-icon-quote one_quote" style="font-size:26px;line-height: 1;"&gt; &lt;/div&gt;&lt;p data-hk-line-id="cz2G"&gt;关于“看见母亲”，关于“无法真正看见母亲”。&lt;/p&gt;&lt;/div&gt;&lt;p data-hk-line-id="cz2G"&gt;&lt;br&gt;&lt;/p&gt;&lt;p data-hk-line-id="cz2G"&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一九八三年，这座远在四川边陲的小城的某所小学里，出现了第一条牛仔裤。这条远道而来的牛仔裤，是由从成都带回，经由一位父亲带给彼时五年级的大女儿。&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fV97"&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许多人的记忆中能够佐证，那是他们见过的第一条牛仔裤。硬挺的版型与两个呈喇叭状打开的裤管，在一众的确良面料中十分张扬。女孩先是成了同学们的焦点，随后又成为老师们的焦点，很快，她因奇装异服在操场上被罚站了半个小时。&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ywLt"&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这个女孩穿着牛仔裤，站在烈日下，身后是八十年代末期高唱三线建设的大背景。这个女孩是我的母亲，而我早已超越她那时的年龄。&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oOPo"&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F7e3"&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已经三十岁，仍爱读青春期发生的故事，但母亲的青春期对于我来说似乎依然陌生。&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QyUY"&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漫长的工龄，对她而言只有聚聚散散的同事，唯二的朋友，还是职高的同学。一男两女，很常见的青春期组合，但将时间跨度拉长到四十年，又令人佩服。&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lbHE"&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或许是这座城市太小，参照物有限，以至于模糊了尺度，五年、十年、二十年，一晃而过，青春、青年、中年，也没有太大区别，日子如同表盘上的指针，虽你追我赶，却沿着相同的轨迹。&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sX1m"&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TLN6"&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一直避免直接书写我的母亲，为此我写了许多关于母女的小说。小说中的人物，或多或少都有些她的特质，但都不完全是她，连我这样不成熟的作家也会意识到，要将如此多的个性，放置在同一个人物身上，实在是过于矛盾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fYfY"&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就在写这段话时，我想到这个评价或许可以追溯到小学，那是个很常见的作文题目，我的××，百分之八十的同学，都选择了父亲或者母亲填入空格之中。我写了两件事，一件几乎是固定格式，罗列了她作为好妈妈的一面。另一件是她总挂在嘴边，青春期时第一次穿上牛仔裤的事。&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OTTf"&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老师评价，这很矛盾。&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lSK3"&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dut7"&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学着像侦探那样观察她，在母亲所经之处，展开基本演绎法。每当我自以为发现她性格的源头，时代背景、原生家庭、后天经历，林林总总，逐渐形成名为“我的妈妈”的行动指南时，她都会在不经意间，把一切线索推翻。&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YmRW"&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现在不称之为矛盾，称之为复杂。&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w4XZ"&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企图了解她，企图将心比心、换位思考，那时囿于年龄，我总渴望在她身上找到某种统一性，有迹可循总比喜怒无常令人安心。&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Os82"&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8Q8R"&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大抵母亲心中，我始终有个“顽童”形象。其表现为，她一直把我当成小孩，当我毕业实习，家中的赠言是：不要捣蛋。家中大小事务，也几乎不与我商量，最为突出一事，便是我因疫情两年无法回老家过年，好不容易返乡，才得知家中已经换了新房，我在陌生小区中乱窜，住进陌生的房间，从小到大的东西被胡乱塞进塑料箱中，压在衣柜底层。&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3nhQ"&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没有打开它，因为在搬家时，母亲已经做主拣选过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eVm5"&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这情况直到我三十岁后突然反转。&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zWpE"&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也是在这年，年中假期返乡的早晨，母亲提出让我给她拍一组照片。&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0DnJ"&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她不喜欢解释，于是我着手给她化妆，她的粉底液、眉笔、口红，我的眼影、眼线笔、睫毛膏，化妆品堆了一桌子。原来，她有许多化妆品。很多年前的蜜粉，铁皮了依然保留，也有崭新的，只打开看过几次，从来没有使用过的遮瑕膏。&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Mm8b"&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几只掉漆的口红，膏体或多或少，玫红调的，橘调的，大红的，我记忆中从未见她涂过。&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zkVN"&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她从何时开始，更爱素颜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WY9f"&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某种异样的感受，浸入了此刻，我想象着，很多年前，这些绚烂的颜色，曾出现在母亲的脸上。&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dR2v"&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化妆时，她又讲到那件事。&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jFQW"&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她进入职高那年，大大小小的歌舞厅也进入这座小城，原本黯淡的夜景逐渐变得红红绿绿，这股风潮瞬间刮进了学校。放学后，大家不再是喝酒、打架，或在大街上漫无目的乱逛，而是开始跳舞。&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QNAK"&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没有人真正教过他们怎么跳舞，大家有样学样。&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yIoI"&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据母亲说，她从来没去跳过舞，她在一股比起跳舞稍显低调的暗流中，流经琼瑶，流经金庸。于是校园中，自然分成了两派，一派永远躁动，一派始终静止，互不干涉。&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u9cU"&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记忆中，那件事是突然发生的。&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5St8"&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傍晚时分，她在宿舍中看书，楼下突然传来阵阵骚动。校舍楼层不高，一楼是男寝二楼是女寝，她与舍友循着响动出门去看，很快栏杆前就站满了人。依托山势，很快瞧见，用江岸船厂的方向，涌上一群持械子弟。他们来得又急又猛，很快冲进校园，迎面对上同样等待着一群恶战的舞会帮派。&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zxtv"&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听同样看热闹的同学说，打斗的原因是指向某位女孩。母亲不以为意，她说，那时候打架很常见，他们总能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冒火，事后却又把缘由推给女孩。&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vKdi"&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对峙阶段，最为有趣。不少人都围了上去，美其名曰，撑撑场子。&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Vhu2"&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母亲和好友既好奇又碍于面子，不敢直接上前。她们假托散步，在校园内左一圈右一圈绕来绕去，仅在路过时，顿住脚，遥遥打望几眼。&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t63M"&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学校中的架与社会中架稍有不同，绝大多数情况下，动嘴的地方比动手要多，此风气一直延续到我读书的时候，虽气势汹汹，下手则带有几分玩闹的性质，令人憋不住笑。&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PukC"&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起初，她们也这样以为，直到绕回原地，许多人向她们身后跑去，逆着人群再往前走了几步。回过神来，所有人都在大叫，有一瞬间，她看见傍晚残辉下的刀光斧影，就像小说中写的那样，几抹银光。随着人流逼近，才看清，那是船厂子弟手中的扳手和菜刀。反观学生，手中握的都是扫把、拖布，顶不住事。&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N9o4"&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她们一下子也乱了，躲避过程中，有人背后挨了刀，跑了几步，直直倒在台阶上，拦住她们去路，没有喊没有叫，只是抽搐着喷出血来。&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pofm"&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她们躲到哪儿，慌乱似乎就跟到哪儿。对方已经从学校边缘，入侵至学校中心地带。所有女生都吓坏了，担忧骚乱很快就会从男寝蔓延至女寝，她们把门死死堵住，又从门上的玻璃紧张地观察情况。每个人都知道，那只是扇木头做的门。&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RYE3"&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就在此时，母亲说，她清晰地看到，有只标枪射了出去，是否命中，她未可知，紧接着又有五六杆标枪飞了出去。这一举动，很快起了效果，门外的喊叫声减弱，紧接着被救护车的响铃代替。&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vMxm"&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后来我上初中，激动地分享围观的第一场斗殴，母亲伸出手狠狠拧了我一把。&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unLG"&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bLBC"&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无从得知那时的她，实际上，我上了小学才真正认识了她。在此之前，我的身份都是“那个没妈的孩子”，楼道里聊闲天的老头老太太们，总是笑着骗我，你妈妈回来了，不信，你回家看看去？&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fpZ9"&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从不上当。&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yG7A"&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可能是她出走时，我实在太小，又可能那时我一门心思在玩，去江边玩沙子，去菜地玩虫子，跟着同楼层的小孩玩叫做“三字猫”的游戏，爷爷奶奶管不住我，父亲要上班，我没日没夜地玩，童年在疯跑中度过了。因为从没有母亲，便不觉有什么问题。&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qGDk"&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真正有问题的是，我上小学后，中午要去校外的小饭桌吃饭、午睡。小饭桌由一对儿退休的婆婆爷爷经营，他们特别关照我，经常让我在非托管时间去家里，给我额外煮些东西吃。有一天中午，小饭桌的婆婆，神神秘秘将我拉到旁边，指了指通常不允许小孩子们进的主卧说，有人在里面等你。&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6Qhn"&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主卧采光不好，没开灯，门头垂着半截布帘，从外往里看黑黢黢的。&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alYf"&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掀开帘子，看见有个漂亮女人在哭。&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Q7Uy"&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她说她是我的妈妈。可我不认识她。说来奇怪，没有任何铺垫，我居然就这样相信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aYmV"&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她早早离开又突然出现，当即宣布，她要带走我。&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PJVk"&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kGxf"&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要提到母亲的一个特质，她的魅力之一，是情绪丰富。把青春期和更年期混合在一起打碎成浆的丰富。&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RPf2"&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她不是那种会把喜怒哀乐闷在心中任由其发酵的人，也不是自己咽下所有默默消化的人，她脸上总藏不住事，开心就大笑甚至会得意忘形，可若谁招惹她，神色立刻就显露出来。她爱一个人时，定会让那个人沐浴在爱意中，同样，恨一个人，恶意也会飞溅出来。&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Wytb"&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她想离婚就离婚，想再婚就再婚，经历过失败的婚姻后，仍能够全情进入新的恋爱，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从不觉得失去一段圆满的生活，一份稳定的工作天就要塌下来了。她同样尝试开展许多爱好，酿酒、十字绣、打毛衣、运动、炒股、书法，通通半途而废，最后还是觉得老实待着最舒心。&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dXW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她来去自如，是位极好的女性榜样。可偏偏，她是我母亲。&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Qnvd"&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在我跟她生活后，她经常说，她不想要我了。她的确干得出来，因此也让这句话显得极具威胁力。为了跟随母亲，我已经无法再返回父亲那里了，如果再离开母亲，还能去哪里呢。那时我偶尔会离家出走，她从来不找我，当然我也没有地方可去，在街上漫无目的走上几圈，只得灰溜溜回家去。&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4CCg"&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现在想来，我真是不喜欢当小孩，小孩子若烦恼起来，痛苦起来，几乎是无解的。很多人说孩子什么都不懂，但从我的经验来说，他们什么都懂，甚至懂得如何在大人面前装作不懂。&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hUDl"&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她在劝我结婚生子时，总以自己为例子，说二十四岁就生下了我。按现在我的眼光来看，简直就是小女孩，我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这一点的了，那时我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她心情好时，会叫我宝贝，心情不好时则说，我不要你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eu0h"&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如今，我对此已经不再愤怒，或许我为自己解了惑？&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WxIW"&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实在无法要求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孩，对一切保持成熟。我也难以责怪她，没有为了我，成为作文范本中的慈母。&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pSQQ"&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KVQX"&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给母亲化妆，让我真正感受到了衰老。时间将原本富有弹性的面容，压成薄薄一张，眼周的皮肤皱起，两腮的肉则紧紧绷住，脂肪堆积在下巴颏。&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O4ud"&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曾经那张瓜子脸不可避免的圆润，显得脾气很好。&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87gn"&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她从衣柜里找出旗袍换上，我们在小区里拍到了几张好照片。&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Cui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挺好的。”她先肯定再否定，“但这不是我要的风格。”&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ZG0W"&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好啊，你想要什么风格的？”我问她。&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zdDm"&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母亲翻出她在社交平台上收藏的几个帖子，无一例外，都是简约背景与近景人像的组合，人物笑容矜持，看上去像放在简历上的。&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1ffj"&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用来做什么？”我问。&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3aVh"&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当遗像。”&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4yGI"&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有些吃惊，若按长命百岁来计，她才来到人生的下半程不久，身体健康，在我的理解中，完全不到考虑后事的年纪。&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UeOu"&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tQZP"&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为了拍出她想要的风格，我们来到小城中颇有名气的影楼咨询，正值母亲节，她选下一组千元套餐，由我付钱，套餐除照片外还包含相册、相框，她通通不要，与销售商量置换成精修母女照片，与我共同拍摄。&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F46Z"&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自化妆起，我就应当有所察觉，我与母亲两张脸上，出现了同样的妆容。&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wH5j"&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摄影师身经百战，不停教她变化姿势，期间母亲拿出手机想要强调心仪的构图，摄影师快速一瞥，继续指导造型。&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kYpE"&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拍完母亲的部分，我该加入了。我们挪步到，家居场景的摄影间，布艺沙发、原木家具，模仿阳光的灯光给一切蒙上若有似无的金色。窗外正对沿江而卧的老城区，层层叠叠的老小区呈现出灰与白的层次，我的童年，正是在楼与山构成的迷宫中度过的。&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tbBu"&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摄影师坚持拉上窗帘，不允许小城露出一角。&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sNA4"&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bq3q"&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紧接着选片、沟通修图要求，母亲指着样片效果连连摇头，她不希望自己以这种方式重返三十岁。&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Z5ac"&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约莫两周，我们看到了精修成片。看片室里，我们不约而同大笑起来，照片中，根本不是我们嘛。&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D9Te"&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母亲的皱纹全都不见了，而在去掉褶皱的过程中，也改变了五官原有的形态，令人似笑非笑，似像非像。照片中我们脸颊鼓鼓，皮肤极白，头发乍看极其顺滑，凑近屏幕才发现呈现出修饰过度的模糊。&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fb31"&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照片返工了一次，成片依旧效果不佳。他们流程如此，多说无益。&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gC3P"&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回家路上，母亲说，原本是想每年拍张照片对比一下，这下好了，年年都长得一样。我问她，那遗像怎么回事？她说，不想死后用一张老得皱皱巴巴的照片，应该选张美丽的来用，比起往后的日子，最年轻的就是现在。&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XI1h"&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母亲照片不多，大多是合照，年轻时的更少，大多都跟随失败的第一段婚姻遗失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Btqn"&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她像收纳一件不太用不着的物件那样，把相片存进空间相册里。&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rZhE"&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VwSK"&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看过那套照片几次。看来看去，还是不像。&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GGGB"&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照片中的女人，毫无生气，绝对不会做出母亲做过的事情。&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oeMJ"&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打开文档，开始写她的故事。&lt;/span&gt;&lt;/p&gt;			  		&lt;/div&gt;			  					  		&lt;p class="articulo-editor"&gt;						责任编辑：梅不谈			  		&lt;/p&gt;			  					  		&lt;p class="articulo-compartir"&gt;		                &lt;wb:share-button appkey="1156389752" addition="number" type="button" default_text="事关遗像『给母亲化妆，让我真正感受到了衰老。』（孟槿「ONE · 一个」）"&gt;&lt;/wb:share-button&gt;		                &lt;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gt;		                (function(){		                    var p = {		                        url:"http:\/\/wufazhuce.com\/article\/7233",		                        showcount:'1',		                        desc:'',		                        title:"\u4e8b\u5173\u9057\u50cf\uff08\u5b5f\u69ff\u300cONE \u00b7 \u4e00\u4e2a\u300d\uff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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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div&gt;								</summary><published>2026-05-30T21:52:58.133923+08:00</published></entry><entry><id>http://wufazhuce.com/article/7234</id><title>VOL.4982｜文章｜爸爸去远行</title><updated>2026-05-30T21:52:58.133903+00:00</updated><author><name>ONE</name></author><content>&lt;div class="one-articulo"&gt;			  		&lt;div class="articulo-principal"&gt;			  			&lt;div class="comilla-abrir"&gt;				  			&lt;div class="comilla-cerrar"&gt;								我再也度量不到，生与死的距离。							&lt;/div&gt;						&lt;/div&gt;			  		&lt;/div&gt;			  		&lt;h2 class="articulo-titulo"&gt;						爸爸去远行			  		&lt;/h2&gt;			  		&lt;p class="articulo-autor"&gt;						作者/于大亮			  		&lt;/p&gt;			  		&lt;div class="articulo-contenido"&gt;						&lt;div class="one-img-container one-img-container-no-note" contenteditable="false"&gt;&lt;img data-author="" data-original-src="http://image.wufazhuce.com/FmBAWI48i3gFH67WDFUxhOj5PEn5" data-source="" src="http://image.wufazhuce.com/FmBAWI48i3gFH67WDFUxhOj5PEn5" class="fr-fil fr-dib"&gt;&lt;/div&gt;&lt;div class="one-quote-warp"&gt;&lt;div class="one-icon one-icon-quote one_quote" style="font-size:26px;line-height: 1;"&gt; &lt;/div&gt;&lt;p data-hk-line-id="CAOn"&gt;一篇悼亡录。&lt;/p&gt;&lt;/div&gt;&lt;p data-hk-line-id="CAOn"&gt;&lt;br&gt;&lt;/p&gt;&lt;p data-hk-line-id="CAOn"&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一）意外&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otwC"&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十二月九日，周六，北京迎来了晴空明媚的初冬。&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xTFx"&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天气很舒爽，我们领孩子到公园的湖边喂鸭子。每扔下一片菜叶，它们便欢快地潜泳着追逐而去。深黄色的扁嘴像一片有力的锯齿，三两下就分吃一片菜叶，然后翘起脑袋等待，惹得孩子一片接一片地把菜叶扔给它们。&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aJvs"&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菜叶刚喂下一小半，妻子的手机便响了起来，没说几句话，她便神色慌张的快步走来。&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U7IJ"&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爸受伤上了救护车，妈没顾上多说，赶紧给妈回个电话。”&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30n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心里咯噔一下，掏出手机才发现因为忘了关静音，有母亲打来的未接电话，我迅速拨了回去。&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aEIP"&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妈，我爸怎么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trxY"&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没听到母亲的回话，电话那头哆嗦的哭声先传了过来，我脑袋“嗡”了一声，听母亲断续地说。&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VAON"&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你爸干活的时候从楼顶上摔了下去……人还在救护车上……”母亲呜咽的声音像一根无形之线从电话那端穿过来，紧紧地缠绕起我的心，顿时把它提了起来。&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72dO"&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妈，您别着急，我马上买票就回去。”&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AS8Q"&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挂上电话，我慌措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第一次感觉到家的距离遥远得让我崩溃又无助。&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IANV"&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打开12306才发现直达老家的高铁不到五分钟就要发车了，赶不上，根本赶不上。大脑飞速的转着，手也在飞快的翻着票，随即下单从郑州东换乘回阜的高铁。&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VVhq"&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眼看就到中午十一点了，我还在距离北京西站四十多公里的地方。一刻不敢耽误，我们从公园里奔跑着折返，公园里的一片美好祥和在我眼里也被揉上了一层灰色，满心剩下的只有慌张追赶和默默祷愿，“一定要平安，不要有事”。&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0Kcw"&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妻子带着刚满周岁的小寻送我一路到地铁口，我头也没回地就跑进了地铁站，匆忙愕然的归心之下，我连与她们告别的话都没时间说。&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KK2V"&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刚进地铁站母亲的电话就打了进来，母亲那端是慌乱无序的言语和哽咽的啜泣。我压住自己心底溢满的慌张，故作语调平和地安慰着她。&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Xgtl"&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妈，我已经在去火车站的路上了。我爸怎么摔的，现在情况怎么样？”&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cW22"&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医生说没有希望，摔得太严重了……血流了满地都是，那么厚的一层，人能有多少血啊，手也摔坏了，鼻子和嘴里都在出血……血压太低撑不到市医院，直接到第五医院进行抢救了。”母亲的话如一声声晴天霹雳不断击中我全身心的神经，我尝试理解消化每一个词语，可却不愿与父亲做任何关联。我不断地深呼吸，调整着自己崩垮惶然的心绪，并一个劲儿地在电话里安慰着母亲不要担心，父亲一定会挺过来的。可是，我害怕极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aDHE"&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地铁里呼啸的风声让我倍感冷酷与绝望，我感觉自己的世界正慢慢坍塌，接受不了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惶然地靠在车厢里不住颤抖。&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64zj"&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没过一会儿，母亲的电话又打来了。我哆哆嗦嗦地不敢再接起，好像电话那头会是死神催促的讯号，一步步拉走父亲离我越来越远。&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21d6"&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医生让赶紧签字做最后的抢救。但你爸伤得太严重了，有可能挺不过手术，咱们该怎么办？”&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lNFR"&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妈，只要爸还有一线希望，咱们就试试。”我深吸着气，逐渐软瘫的意志让我发出轻微的回应。亲爱的老爸，我们相信您一定会没事，您可一定要坚强地挺住啊！&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L3EN"&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挂断电话，我半瘫软地站在拥挤又闹哄哄的车厢一角，被左右林立的人群包围着。我不愿相信刚刚经历的这一切都是真的，我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梦，让我赶快醒过来。&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hGLs"&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的脑海里不断闪现前不久回家时和父亲在一起的各种画面。我很后悔竟没有把回家陪他待两天的计划提前一些，更后悔这几天竟没给他打过一个电话。想着最至爱的父亲此刻毫无意识地躺在手术室里，我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不停地流满了脸颊，瞬间就浸湿了口罩。我别过头去，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怅然又无助地面壁在车厢一角，任地铁带起的强风吹着我，让冷空气塞满我沮丧又无力的胸腔。&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073b"&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泪眼模糊，身边不断有人带着打量的眼神向我投来关注目光。我深吸一口气，提着情绪压住决堤的眼泪，只盼着能更快一点到达火车站。我感觉自己这边的路太长而时间走得太慢，却又害怕父亲那边的时间跑得太快，一刻都抓不住。&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J4wd"&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临发车十五分钟，我终于赶上了高铁。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她告诉我父亲被检查出脾脏破裂了，血压稍有升高但仍低于正常线太多而做不了手术，医生正在想办法抢救。我浑身直打寒战，到这一刻我才明白父亲正在经历着怎样的一场生命危机，我不敢想象这一切像沉沉梦魇般奔到我的面前，让这平淡的一天变成了可怕的生死场。&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qiVq"&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恐惧，只剩恐惧裹挟着我，反复拉扯着我紧绷的神经，越来越沉，越来越重。&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lFdG"&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vW9s"&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二）ICU的夜&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thV1"&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晚上六点多我才抵达医院，医院里的路灯昏黄，忽然变天刮起的冷风一股股强劲地迎面吹来，阻挠着向前跑走的我。通往ICU楼层那扇灰白色的门紧扣着，我用力拉开门走进去，才知道这生死门前的等待是怎样的一种绝望。&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1Oox"&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刚到走廊上，我一眼就发现了瘫软在ICU救护室门口的母亲。她木然地看着我，没有神采的眼神里布满了锥心的疼痛。我走到母亲身边像一个无措的孩子般不知该说做些什么，只紧挨她身旁不知所措地站在监护室门口，眼神怔怔地望着面前那扇紧闭的门，整个人都陷入了难以遁逃的忧惧之海。&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Awkw"&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父亲刚从手术台上被推回来，被切除了脾脏还有部分小肠，他全身多处重度骨折，头骨粉碎性破裂，正陷在深度昏迷中，徘徊在生死边缘。刚在ICU门前站定，这时从里面推门出来一位医生催说进行缴费，父亲的血压太低必须急用血。&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0X4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跑去门诊大厅找到正给父亲办理住院的叔叔，一起询问后才知道原来费用错交到了门诊处。于是又到自助机上重新交住院费。缴完费，血浆也用上了。家人亲友们仍都默默地等候在门外，气氛沉重得让人窒息，没谁再说话，只剩小声的哭泣循入耳畔。此时此刻父亲命悬一线，他的生命对我们而言是一个无法被告知确定结果的宣判。&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XSBD"&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然而，除了反复徘徊、一遍遍焦灼地看着观察室那两扇门上的玻璃之外，没有任何能帮上忙的事情可做。门玻璃早已从里面被白纸遮挡住，虽遮挡住了视线，但却阻碍不住我们心底的祈祷之音，它响在我们焦灼的双眼上，随着晶莹的泪扑簌；它响在我们无力的踱步间，窸窸窣窣地布满了遍地的忧虑。它响在我们微动的呼吸之间，消毒水复合着泪与汗的味道，丝丝缕缕穿喉入肺，在脏腑之间窥探到那忐忑不安跳动的心。&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897b"&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医生终于从监护室里推门而出，让能签字的直系家属进去。我领着母亲刚一进去，医生就关上了门，并随手交给我们好几份签字单。他一边为我们解释每张签字单的作用，一边缓解我们的疑虑和困惑。我深知道此刻应该把绝对的信任交给医生，多一秒的犹豫就多丧失一分救回父亲的希望。我的老爸，我们都很害怕，您快点醒过来吧。&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YJfd"&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签完字，当我在最后一栏写上与患者的“父子关系”时，就已经兜不住满溢的眼泪了，只能咬紧牙关使劲儿吸着气往回收，然后故作淡定地领着母亲出去。门外等待的亲友见我们出来后都纷纷聚了过来，从医生那里我们没有得到乐观的消息，只知道父亲的血压太低，仍没脱离危险。每一个人的眼神里尽是无助的绝望，漫散到夜的边际。&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TRId"&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母亲边哭泣边诉述事情的经过，上午她从街上买菜回家的路上收到了父亲摔伤的消息。她赶到现场时父亲正躺在地上，周边凝固厚厚的一层血让她窒息几乎晕厥。父亲被抬上救护车后，嘴里、鼻子里、耳朵里都在不停地出血，那一刻，她知道天塌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kXUr"&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窗外狂风大作，吹得楼下停车棚里的电动车警报声“啾啾”作响。时间已经很晚，我劝亲友们都先回去，他们仍想继续等待，我知道除了随时配合医生签字和听通知去交费之外，根本没有任何能探望他的可能。经我不住的劝说后，他们才带着无限牵挂不舍地离开。&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R5cw"&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走廊上逐渐安静了下来，我来到最边处的一张靠椅上蜷坐下来，静静地凝望着面前的白墙发呆。我脑海里止不住地想着一墙之隔昏迷不醒的父亲，以及医生的诊断谈话还有对父亲病情反应的不乐观评估。我在心里安慰自己，医生都是把最保守的情况告诉家属，父亲那么坚强，一定会勇敢挺过来的。&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lvCX"&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夜深了，也不知是谁偷偷地关掉了走廊上的灯，只剩监护室门前的电梯间投来一片昏黄的光影。一个男生从旁边的杂物间取出一张地垫铺在冰冷的地砖上，然后又取出一床绯薄的被子铺下，径直睡了上去。看到他连贯熟悉的动作，我想他应该在这里守了很多个夜晚了吧。&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linz"&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黑暗笼罩着我，连空气也一点点沉默下去，冰冷凄清。我侧躺在座椅上机警地竖起耳朵，生怕会错过医生的呼唤。在黑夜里我越发的彷徨无助，我很想有一个人能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办，可除了沉默，没有什么回应我的叹息。&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BoY9"&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谁也不知道，打破我们俗常生活的指针会拨在哪一天哪一刻。我们曾吐槽过无聊且没劲的普通一天，在多端无情的意外变故前才显得弥足珍贵。&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u3vb"&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fBge"&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三）如果真的有奇迹&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aKAH"&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和弟弟到医生那里去看父亲的CT报告单，黑白的影像在电脑上被他拖拽、旋转、放大，我始终不愿意相信，粉碎、破裂、断折、气泡、出血、血肿这些词正在父亲的影像里出现，我详细听着他对父亲头部每一处伤势的评估，似懂非懂地点头。当医生说完没有乐观结果后，我的脑袋填满了绝望。父亲的伤情残忍得让人不愿回想，我想起母亲哭着说：“他摔得这么严重，就是没想给我们留下任何生的希望。”&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6kCT"&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始终不愿想象他所遭受意外的那一刻是该有怎样的绝望，父亲从三楼顶约八九米的高处摔下，落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人体本能地面部朝下，双手腕骨折，胳膊粉碎性骨折，颅骨粉碎性破裂，脾脏破裂，出血量超大，血压一度低于50，全身诊断成的致命伤竟有三十多处。&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bkaJ"&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经医生沟通，我们回到ICU重症监护室门前等着给父亲再做一次脑部CT，用以诊断这三天来的进展情况。因为CT室在门诊楼，也就意味着我们可以看到父亲，并能陪他做这一次诊查。我们在门外翘首以待，从上午11点多一直等到下午4点多，当护士打开门推着呼吸机和移动病床出来的时候，父亲终于出现在了我们面前。&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4xzE"&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亲友们都压抑不住伤痛的情绪，哽咽地喊着父亲。父亲像是能听见一样，只见他右胳膊在明显用力地向上抬起，右腿也在小幅度地朝上蹬，甚至于嘴里的呼吸机都被他吞吐得一松一弛，眼泪从他的眼角哗哗地流了出来。&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IMde"&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一路上父亲都是这样，我们都觉得他是想说话，如果不是全身有这么多致命伤和刚做的手术，我感觉下一秒他就能醒过来，告诉我们不要太担心。我很开心，所有人都很开心，父亲的举动给了我们第一个信号：生的希望。&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wSsi"&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爸，你坚强一点，就像你总是在视频里跟我说的那样：“我身体好着呢，今天早上又跑步了，活动活动我觉得有精神一些，一点儿都不觉得累。”&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Cb2R"&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看到这些，医生则委婉地表达着一个事实，父亲要是能醒过来就像发生了奇迹一样。我虽知道这个世界上很缺少神话奇迹，但从此刻我坚信奇迹的存在。&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MN36"&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真的会有奇迹的吧，如果有奇迹的话，能再多来一点好不好！&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vxRK"&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JxRu"&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四）冬雨里的希望&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EY8A"&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风裹杂着小雨从傍晚时分就开始一直淅沥沥地下，我们不断地踱步在ICU门口等待着今天的探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L8Ds"&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下午四点，探视的时间终于到了。弟妹先进去，隔着厚厚的门我依稀听到她大声叫喊父亲，还有不住啜泣的声音。等她从房间出来换母亲探视后，我问她情况，她泪眼汪汪不停地摇着头说：“状况没有前天好，我怎么喊他都没有一丝反应。”&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hHP2"&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良久，母亲刚推门出来就瘫坐在门口嚎啕大哭了起来。她的哭声让所有的人都陷入了无措与沉默，不住地有亲友上来劝慰母亲，可依旧没能拉起她，让她停止那悲伤的哭泣。&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sRAV"&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母亲的哭声像针锥一样刺痛着我的心，一下又一下地坠入黑暗之渊，再也看不见命运入口处的那一丝光亮。我那坚强从不流一滴眼泪的母亲，也被父亲的状况彻底磨灭掉希望。我和弟弟搀扶起她坐在椅子上，她不住地用耷拉在身上的围巾擦着眼泪，围巾浸渍了一汪又一汪眼泪，从杏黄色慢慢变成灰黑色。&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ogWo"&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们沉默了很久很久，想着父亲，呼吸着伴有浓重消毒水味道的空气，冷冽又充满了苦涩的哀伤。&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7Wjj"&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和弟弟劝慰母亲不要太过悲观和伤感，我们要相信父亲，再多等一段时间或许父亲很快就会有好的转机和反应表现了。倘若父亲真的没有挺过来，至少我们也不会留有遗憾。这句“倘若”简直像是剜去我那跳动心脏的一把匕首，令我发颤、眩晕、无助。我想如果真的有能谈条件的死神该有多好，我愿意用自己的一部分生命去换取父亲生存下去的希望，哪怕十年、二十年，我都在所不惜。&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3xIL"&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离开了ICU观察室，我们慢慢地走回去，冷风和雨不断地打湿我们的衣襟，吹乱又淋湿了头发。沉重的呼吸在我的眼镜片上不断地凝结成白色薄雾，消散、又重复凝结。冬夜的风雨像是施展妖术的魔鬼，冷冽又肆虐横行，让我们的心一点一点地冷却、失温。&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CBhy"&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夜一点点地深了，我在客厅听到仍旧有电话打给母亲，那些白天没能来医院的亲友们仍询问着父亲的病情。&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n9q3"&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希望是怎样的一种形状呢，不管它如何变幻难求，请多给我们一些吧。&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BlL4"&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PH0n"&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五）返京&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9WKu"&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医生喊我们谈话，告知说父亲虽没有脱离生命危险，但生命体征已经基本稳定，接下来的一个生死关口便是感染。至于能不能醒、何时能醒，都是不能断言的问题，只能观察。父亲身上目前有四处特别严重的骨折，这两天情况再稳定些就可以手术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zqmP"&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们听完后长舒一口气，希望从快熄灭的火星里慢慢地燃烧开来。&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rK8I"&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母亲敦促我赶紧回北京，她很担心被我撇在北京的妻女还有紧急而别所丢下的工作。我心情凝重，又去找医生谈话，得到父亲在ICU内的状况是平稳的答复后，才匆忙买了回京的车票，速去速回。&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2Vjq"&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在医院门口与母亲他们告别后，便坐上开往火车站的公交车。一夜的雨夹雪，路面上满是积雪。冷空气裹在车厢里吹得我瑟瑟发抖，一路上我都是公交车上唯一的乘客。窗外满是单调的灰白色，我静静地望着窗外任一切向后快速闪退，整个世界只剩下发动机轰鸣的声音，座椅被车身共振出轻微颠簸，抖落出我全部的沉默和叹息。&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zU4o"&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下公交车后，天空又簌簌地下起雨来。我戴上棉服帽，踏着水泥路面上湿漉漉的雨雪水，耳边“呲啦、呲啦”地响着耳鬓摩擦帽子的声音。外界的声音如同被真空隔绝，悠远而又低沉。走着走着，身上就淋湿了；走着走着，冷风和冰雨的寒气就让我冻得哆嗦发抖。我借故委屈，脸上突然就温热了起来，不知是雨水，还是藏憋了许久的眼泪。&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FpRT"&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上了车，我心底忐忑不安，始终没有离开的勇气。我想着父亲的病情，也同样担忧着母亲的状态，除了快去快回，我毫无他法。&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opjS"&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列车启动，我对着窗外苍茫的夜色默念：希望命运之手会给我们一些帮助，天亮以后，能传来父亲病情好转的消息。&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UqhE"&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嗯，我想一定会的！&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ribD"&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w72I"&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六）夜行列车&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Tpnc"&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车穿行在密密黑夜，咣当咣当向前有节奏地疾驰着，内玻璃窗上附满了水汽凝结成串，一缕缕地向斜后方滑冲出丝线痕迹。&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78uu"&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坐在窗边望着外面漆黑一片，窗玻璃上隐约映衬出我忧惧的面影，暗夜遥远的某处间或一两盏灯明突然闪现，很快又被甩下不见。&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l9dP"&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的心正像此刻的夜车一样正穿越浓黑不可见的暗夜，充满了无助的变幻。除了坚定的向前冲外，我知道并没有更多的办法去迎接曙光。&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UuaL"&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想起临行前的下午，经漫长的等待以后我终于得到进观察室探视父亲的15分钟。换上探视服后，我便直奔7号病床去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eSK7"&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父亲躺在病床上，因为脑部肿胀太大头上的纱布已经拆掉，他的双眼分别用两块白色小纱布盖着。我轻轻地掀开纱布，父亲的右眼肿胀充血无法合上。左眼稍好些，但也是微张着没有一丝神情。护理人员告诉我纱布上浸有油润物质，因为父亲的眼睛长时间无法闭合特别干燥，用这种方法可以适当缓解。我怔怔地听着，小心翼翼再次掀开纱布，那没有丝丝光亮的眼球让我心暗至谷底。&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C4dK"&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父亲嘴里插着呼吸机，气管被切开了，在喉咙处有一根软管接着半扇形的装置，里面不断循环着气体。他的喘息很微弱，腹部轻微起伏着。他的右胳膊上固定着骨折夹板，手指上也有指板夹，我不太敢相信，骨折到如此程度，前两天他究竟用了自己多大的意志力举起这胳膊和腿来向我们发出生命的讯号。&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oGJU"&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父亲腹部的脾脏切除手术刀口仍裹着厚厚的白色纱布，一根胃引流管放在他的枕旁，里面不断地溢出绿色液体。护理员告诉我说，“你爸爸的情况很糟糕。你看，正常不应该是这种深绿的颜色。”&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zVSR"&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左胳膊、左腿、骨盆、髋骨……一处处伤口让我锥心刺目，我多想此刻躺在病床上的是我，可以代替他承受这非人可受的疼痛与折磨。&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d3rg"&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低下头趴在父亲耳边喊着：“爸，我回来了。爸，您能听见我说话吗？爸……”父亲没有任何回应，任凭我的声音孤零零地飞荡在观察室内，越过其他家属病患们充满希望的欢笑交谈里，最终破碎在我的耳边。&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bMFw"&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临探视前母亲叮嘱让我挠挠父亲的脚心，我来到床尾掀开被子看到了父亲的双脚。他的脚摸起来有一点凉，我用手轻轻地挠着他的脚心，可无论我怎么挠，甚至加大了一点力度，从左脚换到右脚他都没有一丝反应。我心底絮絮的覆盖起一层层灰暗，惶恐无措的不知该怎么与父亲互动。护理人员过来告诉我，其实父亲是有一些轻微反应的，于是他也开始挠父亲的脚心，捏捏父亲的右胸口，可父亲像是故意逗我们似的，仍是没有任何回应的沉静。&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VInm"&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仍不止地趴在父亲的耳边深深呼唤他，希望影视剧里的奇迹场景复现，父亲在我的呼唤里慢慢张开眼，然后对我说一句：“傻孩子，哭啥，爸没事。”我呼唤着，臆想着，可任凭我怎么努力，这期待场景始终不见。&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Kg5y"&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看见父亲那双布满了皱纹又粗糙干燥的双手，我想握一下，可手指上的夹板隔绝了我的希望。我想抱一下他，可满身的管线阻碍了我的行动。我多想抱一抱父亲，在他的臂膀里填满一起加油的信念。&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ANAS"&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探视时间到了，医生催促我离开。我帮父亲把被角掖好，盯看到他床头诊单上写的“年龄：61岁，病因：高处摔伤”字语，又扫看到旁边很多陌生仪器都在变换着数字，我充满了可怖的心痛。&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gbPR"&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看着躺在病床上像在一场深沉梦里的父亲最后一眼，终于抬起如铅重般的双腿，满心不舍地离开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DwDS"&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亲爱的老爸，您能听到我的声音吗？&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EpAi"&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cRVI"&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七）永别&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kkAW"&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高铁疾驰，窗外冬青色的麦苗在雪里若隐若现，远处几个发电风车似转非转地一闪而过。&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xIDA"&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的眼睛充满了红血丝，酸涩又胀痛，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这一切。泪水决堤了一次又一次。在列车经过一条河流的时候、在列车突然穿过一片浓密的村庄时，我怎么也控制不住它们和父亲的联想，心底突然袭来的阵痛和难过全部化为啜泣到颤栗的哀伤。&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VUI6"&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回京后不敢耽搁，立马去公司请假交接工作，然后马不停蹄地收拾，准备次日返程。&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9QQC"&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夜里零点后我才拖着满身疲惫洗漱完，躺在床上却丝毫没有困意，心底泛着不止的忧惧和不安。我和妻互说安慰，积极地想着父亲该如何安稳恢复，并计划明天到家后该更好地照顾他。&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aXG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憔悴的夜发出了深沉的叹息，令我们辗转难眠。我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间突然一惊而坐，摸出枕边的手机便看到消息：“咱爸夜里三点多没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eeE1"&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如雷轰顶般的山崩地陷，最后一丝希望归为静寂后，整个世界都噤语了。我的慌乱、绝望、可怖、后悔……，通通像针锥弯刀一样刺剜着心，疼痛的泪模糊了一片，滑落，又破裂在地板上。我打通弟弟的电话，那边尽是慌乱的哭泣、人声纷吵的忙碌，还有急切的脚步声。我不愿相信父亲就这样仓促离去，我癔症地、偏执地认为这只是一场没睡醒的梦，但锥心的苦痛一阵又一阵地拉扯着我，撕裂、灼烧。&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AfWS"&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妻子也在哭，只有刚满一周岁的孩子还不懂发生了什么，只一个劲地喊着不太清晰的字眼：“不哭了，不哭了。”她张开双臂让我抱抱，我抱她在怀里，就像父亲当年抱起儿时的我那般。眼泪一次次决堤，我的心底满是对命运的不甘，嘶吼、哀鸣。&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eWU9"&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东边天际还没泛白，我们就在等车去往车站。风声呼啸着吹得我们站都站不稳，路边的积雪被风刮飞的雪粒漫天飞舞，似乎正对这个充满失望和遗憾的世界指指点点。&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rnT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们乘上了拥挤早高峰时段的地铁6号线赶往北京西站，妻子随坐在手推车上的孩子一起缩在门旁的角落里。我背着包拖着行李箱被拥挤在车门的正中央，人挤得我快要喘不过气来，我拉起手扶环，踮起脚僵直地站立任人拥挤，我的躯体没了感受，只像一个毫无情绪的路人。我的心像一个巨大的能量球一点点地释放出失落情绪，往日淡然不过的寻常生活此刻在我面前划开一道永远也无法越过的鸿沟，鸿沟的那一边是我再也抓不住的父亲。&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FaiO"&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夜幕降临，我们踏进家门。家还是那个家，可里里外外却被收拾得一点都不认识。院场被清扫干净，一堆又一堆儿地码放着置办丧事的物品。我忍住眼泪，随母亲走进院里。&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Ljbp"&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堂屋正中一口红漆未干的棺材前摆放着父亲的遗像，遗像前放置了一个白馒头，一碗快要溢干了水分的汤面里插着一双筷子。旁边的青花海碗里盛着豆油，一根浸透了豆油的粗棉线在慢慢地燃烧，微黄的火苗在微风里跳跃着东闪西晃。&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Wxpm"&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母亲让我烧点纸钱，跟父亲说两句话。我跪在棺材前，看着父亲的照片满是无助的想念，殷黄的火纸被点燃以后升起清白色的烟，我把它们放在火盆里怔怔地凝望着，刚焚完的纸灰里不时有细小的火星闪烁，继而彻底熄灭成为一堆再也没有温度的灰烬。&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EqfY"&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棺头的那碗面提醒着我那是父亲最爱吃的一种朴素美食，我想到他节俭地把一碗面当作最爱的美食，可如今再也吃不到，这该是如何才能让我能想通一种生硬告别呢。&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DJhH"&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再也不能和他对话，去和他交谈素日寻常里的家长里短，去了解他对一件事情的看法。我再也无法像一个孩子般，把所有做不到的家务难事都推脱到他的面前。喊一声爸，无论多难的事情他都愿意帮我一起实现。我再也没有勇气去翻看他的记工本，作为朴实的汉子，那寥寥的几个字里，是他流着血汗坚持一天又一天的体力工作，不管外面应对的生活多么糟糕，他却从没有向我们吐槽过半点不易。&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G4XZ"&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人生的遗憾，在这种陡然发生的变故面前如决口瀑布一样，一旦发生就再也无法挽回。我原本计划在一个月后请假回家，陪他过一次本命年生日，可今生今世永远都不能够实现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gZX2"&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想起上次十一长假归来，表兄弟们一起聚在家里吃饭，每次倒酒的时候，父亲就会询问我是否还行，要不要帮我抬一点（分一些）酒。他担心不怎么喝酒的我会醉了不舒服。他这么爱喝酒的一个人，这么多年作为儿子的我竟总以为来日方长，从还没有静静地跟他坐在一起好好的喝过一杯，聊聊我们的父子一场。&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Qshs"&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仍记得好几次放假回来，总跟父亲一起在晨昏中跑步，我们边跑边聊，迎向最安然的一天。那时我还不知道，那么朴素的陪伴寻常竟是我今生再也难以企及到的美好。&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yajS"&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父亲身体康健、爱动爱跳，平日连感冒都没有。他南北奔波一辈子，到过很多的城市打工，却曾没有一次作为旅客身份，一身轻松地好好看一看他所描述的那些风景。我总想着要带他到处走一走，可我能力成长的速度却远无法赶上他仓促离开的脚步。那些成为他记忆里的漂泊有多远，蔓延在我心底的遗憾和懊悔就有多深。&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dCo3"&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天黑了，我仍伫立在父亲的棺前，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前路的灰暗。父亲劳累了一辈子沉沉睡去，我无言惊扰，只想静静地陪在他的身边。&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U1yv"&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爸，您一直护我周全、念我平安。&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OmqF"&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依着您落地生根，我傍着您永远有依赖不完的安心。&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KbID"&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意外打破了平静，我从没预想过我们最后的告别竟是如此，仓促又充满了无尽的遗憾。&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HRKG"&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总以为我们父子来日方长，却一点都没关注到，亲不待的人生荒芜。您劳累了一生，为子，我做的一点都不及格。&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Kmj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爸，天黑了，您好好歇歇吧。&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SNUe"&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Pw4d"&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八）守夜&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Md9J"&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夜已经深了，我们表兄堂弟们一起为父亲守夜。&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JduP"&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夜静谧，雪后急剧降低的冷空气吹到身上让人发颤。我盯着棺前静静燃烧着的油灯，唯恐它会熄灭，据说这盏灯会照亮父亲在另一个世界前行的路，在他生硬且仓促告别的这个世界里，我能为他做的事情竟是如此自我安慰般地渺小。&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Svej"&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去手机里翻找与父亲关联的所有讯息，我感到记录在此刻都变成了冷冰冰的数字符号，视频时长、语音时长都像是被偷走的时光片段，那些聊过的家长里短还有无痕的凡常，都是我此刻遥追不及的想念。我此刻才懊悔自己竟没有和他多一些语音，那些他孤独守在床头看电视的夜晚，我为什么不曾多一点问候，发个三言两语唠叨一下彼时的牵挂呢。&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TNCi"&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一直都很害怕鬼魂之类的怪力乱神之事，可在今夜我多想这世上是存在着魂灵的呀。不管父亲幻化成什么模样，我都不会害怕。我只想再听一听他的声音，说一说满心的话。如果可以的话，我要用力把想念化成最紧最暖的拥抱。&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r2f3"&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夜太深了，我始终没有困意，这是一个让我清醒回望的夜晚。我凝望着四周白色的墙壁发呆，我看过房间里的每一处地方、每一个物件。我在这些片瓦尘灰的什物里寻找父亲曾留下的影子。&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eOKv"&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后半夜，零下八九度的寒风顺着地面吹到身上，浸透皮肤、刺痛额头。我走到院子里，风不似静坐时那般冷冽，抬头仰望，天空中繁星点点遥远又明亮地泛着光，似在围观着我，见证这深夜里孤独而又无力的无尽思念。&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IdMg"&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黎明时分，星星也都消散，黑漆漆的天色让这个世界更加幽暗。天微亮，来了几位客人给父亲吊唁，我跪在棺前烧一把火纸，迎送打破晨曦的哀伤之声。&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AfI1"&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凝望着父亲的照片，一颗颗热涌的眼泪就滴了下来，这张匆忙从除夕夜合照里裁剪出来的遗像，父亲面带和善的微笑，似还在身边一样。&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NlN4"&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亲爱的老爸，天亮了，这一切也都该是一场梦，您能快快醒来，像以前那样清唱着“洪湖水呀，浪呀嘛浪拍浪”的旋律，开始如常的一天吗？&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P5ML"&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6CDw"&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九）天人永隔&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C7Uf"&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八点半左右，殡仪馆的灵车开来了。棺盖掀开，我们围在棺前和父亲做最后的告别。所有人的恸哭令我心碎，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我们永远地失去了父亲，失去了这个家的主心骨，除了悲恸的哭泣之外，我们没有机会去补救任何东西。&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NH8g"&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父亲被抬上灵车后，我抱着父亲的遗像僵硬地坐在副驾驶上。汽车外放着悲凉的挽歌，沿着这条父亲曾走了一辈子的路，载着父亲最后一次上路。我泪如雨下，无法接受父亲正在和这个世界交割他最后的存在。他如此热爱生活、勤俭而又利索，他所熟悉的一切此刻仍被我们所经历、感受着。为什么他鲜活的生命突然就能消痕无迹，只剩下冷冰冰的躯体，让活着的人无助到绝望，再也无法展看前路。&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pCGT"&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灵车每经过一个路口、一座桥，引路的前车里都会有亲友扔下点燃的鞭炮和火纸。噼里啪啦的声响震颤在我的心窝，每响一声，我就知道陪父亲的路就更短一些了。火纸迎着风被吹飘到远处，落在无人关注的地方，像消散的生命一般。&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1atk"&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殡仪馆里充满了原因各异但情感相同的悲伤，死去的人都被平放在躺车上，身边家人的一张张脸上已流干了苦涩的泪，只剩告别的恐惧，慌慌然不知如何面对。父亲脸上覆盖的那张黄色火纸被掀开，我在人群的缝隙里看到他最后一眼，依然是我最熟悉的模样。他虽在眼前，可那是我再也度量不到，生与死的距离。&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fT8u"&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父亲被转移到一张火化床上，在一众亲属的目光里，他沉睡着仿佛在静静地和我们还有这个世界做着最后的告别。工作人员启动按钮，火化床便向深处的房间里慢慢移动，钢链裹着小小的轴承一点点地向前转动，父亲也一点点远离我，远离这个世界。我看着他独自远去的模样，心底抽噎着再也止不住悲恸，那是一种无力回天的破碎感，仿佛未来的阳光都被永远偷走了一样，我的世界暗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zltk"&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火化床最终停了下来，继而落下一扇小铁门，父亲被彻底地关离在这个世界之外。我忧患着在那样狭小又黑暗的空间里，他该经历怎样的一条孤独长路呀。他那两条孔武有力的胳膊、他那双爱意盈盈的眼睛、他曾翻着吊环为我演示自己身体有多棒的旋转身板，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还没泛白的发丝，都要彻底地告别消逝，印在我的记忆里、融进我每一次的呼吸里。&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A174"&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四五十分钟的等待后，我见到了父亲火化后的白骨。他的头盖骨全是碎片，一如脑CT所影像的那般让人崩溃。粉碎性的裂纹，连鼻翼骨都破碎坍塌。他的脑骨里有一团拳头大小的黑色血块，很显眼地夹在头盖骨中间。他的前臂骨、髋骨、腓骨、小腿骨有明显被折断的反韧，脆裂得让人无法想象。正如医生看完检查报告单后说的一样，一个人身上有三十多处重伤诊断，你应该知道他伤得有多深多重，每一处伤都是致命伤，综合性这么多的伤势，除了尽力救治之外，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一关关闯。&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LsEJ"&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工作人员用一张张白纸分别按头颅、上身、左身、右身把父亲所有的骨灰和碎片灰烬包裹起来，最终折合成一个大纸包，用提前准备好的红色绸单包了起来。我抱着父亲的骨灰，像怀抱一个刚出生婴儿那般小心，如履薄冰。&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hUd2"&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按风俗，母亲叮嘱我在路上要一直轻唤父亲，以便他的魂灵认得回家的路，随我们一起回家。我一遍又一遍深深地喊起：“爸，回家吧！”、“爸，咱们回家了”、“爸，回家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QHue"&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父亲的骨灰还留有余温，温热地四散在我的胸前。摆脱了肉体上的伤痛和束缚后，父亲此刻一定跟随着我的呼唤轻盈地萦绕在天地间吧。汽车每颠簸一次，我都能感觉到父亲的骨灰在破碎。我僵直地抱端着，疼痛又小心地想隔离掉那些颠簸的震颤。我的臂弯一点点变麻成木、肩膀酸胀又疼痛，但却不动一点点，父亲留存的身体像泡沫般清脆，我怕再几次颠簸，我连拼凑全他的骨架都没有机会。&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pdUn"&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鞭炮被点燃，我抱着父亲的骨灰下车，一小步又一小步地走回了家。弟弟叔叔跟我一起把父亲的骨灰在棺材里进行拼凑。我的父亲，就这样像一堆尘土般永远地躺在了里面。没有血肉，没有呼吸，他去了哪里，他看到这一幕是否也会同样的绞心疼痛，我不知道该怎样承受所有这一切的沉重，除却无力，还是无力。&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snNE"&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夜再一次来临，午夜零点，我接替弟弟给父亲守最后一夜。&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6f8f"&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肃冷的冬夜静悄悄，院里院外灯光明亮，我在屋里屋外、院内院外不住地转圈走着。我在院子里停下，抬头望向天空，西边一颗最亮的星穿透夜幕明亮地回望着我。我一眼不眨地凝望着它，偏执地坚信这是父亲给我的回应，它明亮的光线闪烁在我的眼眸里，像朝我诉说着漫长的告别，顺着萦绕在我耳畔的冷风，我想我听懂了那些没有声音的话语。我用不止的眼泪不舍地回应着告别，像一个遭受莫大委屈的孩子扑进父亲张开的怀抱。&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NlcZ"&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虽明白死生有度，生命无常的道理，但却不可接受这种天人永隔的分别之痛。我脑海里萦绕着“子欲养而亲不待”的谆谆人世语，它无比犀利地击中我的心，抽离掉所有情绪，灌满遗憾。&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DSl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亲爱的老爸，这一次别离，不知茫然宇宙，我们如何再会。&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oHnh"&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HLrQ"&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十）成为发光的星星&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gvLe"&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父亲的突然离开给家里的每个人都带来了沉重悲伤。我本认为自己是最伤心难过的人，却才慢慢发觉其他人也盛装了我所不能共知的哀伤，尤其是母亲。&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s8EV"&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作为儿子，我只顾着自己的一腔委屈和忧伤，却淡忘了母亲才是这件意外事件里最大的伤心者。小侄女和母亲睡在一起，有好几天早上她都会偷偷地说：“奶奶昨晚又是一夜没有睡。”沉静的冬夜漫长而又寂静，我很难想象母亲是煎熬着怎样的回忆度过，在父亲生死难判的情境之下，以及一旦失去父亲，我们这个家该将怎样共度的压力背后，是留给她一个人无法承担的塌天陷地。&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xgO2"&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父亲在ICU住院期间，我多次与母亲一起从弟弟家步行去往医院。我们沿着河边走着，一路上都在小心交谈着父亲的病情，我们聊到ICU的花费，虽普通之家，但此刻金钱在我们面前显得毫无意义，只要能救父亲的命，就算花完最后一分钱也在所不惜。父亲发生意外以后，母亲突然变成了家里唯一的主心骨，可一些重大的决定她仍是让我和弟弟来做。父亲的气管微创切开、骨折手术与否，她都小心地跟我们磋商。我深知母亲的情绪，她是怕我们会遗憾，她与父亲已是四十多年的夫妻，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晰父亲在遭受着怎样的一场劫难。&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rbQa"&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母亲感叹地说着，父亲穿鞋子很费，大都是从街上买的最便宜的劳动鞋。那些被我淘汰掉的旧鞋子，父亲竟都视为珍宝舍不得穿。我虚荣且浪费的背后是他不胜言语的兜底。在父亲出意外那天，母亲上街刚给他买回一双新鞋子，可父亲却没有机会再穿。我附和地听着，心底却很是湿润的忧伤，他们虽偶有口角，但爱是融在日子里。&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Hg4N"&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弟弟打电话告诉我父亲离去的那个夜晚，我听到电话那头母亲的哭声。我远在北京的夜晚里，颤抖得像一个马上就要散架的机器人，绝望在我心底如此散步，可想她在遭受着怎样的一种疼痛呢。&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TQJY"&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守夜的那两晚，母亲在房间里几乎也没休息，她三点就起床，在和远程夜车赶回家的姑姑聊了很久之后，又陪我坐在父亲的房间里说一说话。父亲床前的两头沉柜子，还是他们结婚时的嫁妆。桌上面有小半袋开口的花生和瓜子，母亲告诉我这都是父亲吃剩下的，他每晚都看会儿电视，这是他打发时间和困意的嚼物。&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eOAn"&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拿起一颗花生，轻轻地剥开，吃进嘴里是微咸的五香味儿。我抓起一把瓜子无心地嗑着，像穿越回父亲在这房间的那些夜晚，品味他的情绪。我躺在父亲的床上，刻意闻了一下他枕头上的味道，只想记住父亲更多一些。我躺着，看着房间的白墙还有水泥房顶，门外的冷风吹进来冷冷的，我不清楚父亲是如何熬过四季的冷热，躺在这里，他会想些什么、揣着怎样的心情呢。&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xqkD"&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送走父亲后的那两天，母亲一直用最坚强的心绪表现着冷静，可我仍是在不同时刻不同场景突然就发现她的失落、难过和哭红的眼眶。父亲归为尘土，长眠在大地里，我们就像突然就更懂事了一些，主动去收拾家的里里外外，正像父亲之前每一次打理一样，从不嫌弃繁琐和劳累。&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DBFd"&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母亲说，没有了父亲但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依旧要过，所有的悲伤和难舍都会慢慢消化，一切都会好起来。诚然，没有谁能告诉我们，如此悲痛的别离究竟该怎样消解。我相信父亲正是银河璀璨星空里我每次抬头就看到的那颗最亮星，他关注着我们的一切，也引导着我们成为自己救赎的星月，由心而生不灭的光亮，驱散前路漫漫上的每一处灰暗和彷徨。&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MsLv"&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爸，愿来世我们还是一家人，而终有一天，我们还会相见，我们爱您，在永恒的心间。&lt;/span&gt;&lt;/p&gt;			  		&lt;/div&gt;			  					  		&lt;p class="articulo-editor"&gt;						责任编辑：梅不谈			  		&lt;/p&gt;			  					  		&lt;p class="articulo-compartir"&gt;		                &lt;wb:share-button appkey="1156389752" addition="number" type="button" default_text="爸爸去远行『我再也度量不到，生与死的距离。』（于大亮「ONE · 一个」）"&gt;&lt;/wb:share-button&gt;		                &lt;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gt;		                (function(){		                    var p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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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rc="http://image.wufazhuce.com/FmBAWI48i3gFH67WDFUxhOj5PEn5" class="fr-fil fr-dib"&gt;&lt;/div&gt;&lt;div class="one-quote-warp"&gt;&lt;div class="one-icon one-icon-quote one_quote" style="font-size:26px;line-height: 1;"&gt; &lt;/div&gt;&lt;p data-hk-line-id="CAOn"&gt;一篇悼亡录。&lt;/p&gt;&lt;/div&gt;&lt;p data-hk-line-id="CAOn"&gt;&lt;br&gt;&lt;/p&gt;&lt;p data-hk-line-id="CAOn"&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一）意外&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otwC"&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十二月九日，周六，北京迎来了晴空明媚的初冬。&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xTFx"&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天气很舒爽，我们领孩子到公园的湖边喂鸭子。每扔下一片菜叶，它们便欢快地潜泳着追逐而去。深黄色的扁嘴像一片有力的锯齿，三两下就分吃一片菜叶，然后翘起脑袋等待，惹得孩子一片接一片地把菜叶扔给它们。&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aJvs"&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菜叶刚喂下一小半，妻子的手机便响了起来，没说几句话，她便神色慌张的快步走来。&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U7IJ"&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爸受伤上了救护车，妈没顾上多说，赶紧给妈回个电话。”&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30n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心里咯噔一下，掏出手机才发现因为忘了关静音，有母亲打来的未接电话，我迅速拨了回去。&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aEIP"&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妈，我爸怎么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trxY"&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没听到母亲的回话，电话那头哆嗦的哭声先传了过来，我脑袋“嗡”了一声，听母亲断续地说。&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VAON"&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你爸干活的时候从楼顶上摔了下去……人还在救护车上……”母亲呜咽的声音像一根无形之线从电话那端穿过来，紧紧地缠绕起我的心，顿时把它提了起来。&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72dO"&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妈，您别着急，我马上买票就回去。”&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AS8Q"&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挂上电话，我慌措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第一次感觉到家的距离遥远得让我崩溃又无助。&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IANV"&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打开12306才发现直达老家的高铁不到五分钟就要发车了，赶不上，根本赶不上。大脑飞速的转着，手也在飞快的翻着票，随即下单从郑州东换乘回阜的高铁。&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VVhq"&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眼看就到中午十一点了，我还在距离北京西站四十多公里的地方。一刻不敢耽误，我们从公园里奔跑着折返，公园里的一片美好祥和在我眼里也被揉上了一层灰色，满心剩下的只有慌张追赶和默默祷愿，“一定要平安，不要有事”。&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0Kcw"&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妻子带着刚满周岁的小寻送我一路到地铁口，我头也没回地就跑进了地铁站，匆忙愕然的归心之下，我连与她们告别的话都没时间说。&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KK2V"&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刚进地铁站母亲的电话就打了进来，母亲那端是慌乱无序的言语和哽咽的啜泣。我压住自己心底溢满的慌张，故作语调平和地安慰着她。&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Xgtl"&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妈，我已经在去火车站的路上了。我爸怎么摔的，现在情况怎么样？”&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cW22"&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医生说没有希望，摔得太严重了……血流了满地都是，那么厚的一层，人能有多少血啊，手也摔坏了，鼻子和嘴里都在出血……血压太低撑不到市医院，直接到第五医院进行抢救了。”母亲的话如一声声晴天霹雳不断击中我全身心的神经，我尝试理解消化每一个词语，可却不愿与父亲做任何关联。我不断地深呼吸，调整着自己崩垮惶然的心绪，并一个劲儿地在电话里安慰着母亲不要担心，父亲一定会挺过来的。可是，我害怕极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aDHE"&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地铁里呼啸的风声让我倍感冷酷与绝望，我感觉自己的世界正慢慢坍塌，接受不了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惶然地靠在车厢里不住颤抖。&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64zj"&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没过一会儿，母亲的电话又打来了。我哆哆嗦嗦地不敢再接起，好像电话那头会是死神催促的讯号，一步步拉走父亲离我越来越远。&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21d6"&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医生让赶紧签字做最后的抢救。但你爸伤得太严重了，有可能挺不过手术，咱们该怎么办？”&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lNFR"&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妈，只要爸还有一线希望，咱们就试试。”我深吸着气，逐渐软瘫的意志让我发出轻微的回应。亲爱的老爸，我们相信您一定会没事，您可一定要坚强地挺住啊！&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L3EN"&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挂断电话，我半瘫软地站在拥挤又闹哄哄的车厢一角，被左右林立的人群包围着。我不愿相信刚刚经历的这一切都是真的，我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梦，让我赶快醒过来。&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hGLs"&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的脑海里不断闪现前不久回家时和父亲在一起的各种画面。我很后悔竟没有把回家陪他待两天的计划提前一些，更后悔这几天竟没给他打过一个电话。想着最至爱的父亲此刻毫无意识地躺在手术室里，我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不停地流满了脸颊，瞬间就浸湿了口罩。我别过头去，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怅然又无助地面壁在车厢一角，任地铁带起的强风吹着我，让冷空气塞满我沮丧又无力的胸腔。&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073b"&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泪眼模糊，身边不断有人带着打量的眼神向我投来关注目光。我深吸一口气，提着情绪压住决堤的眼泪，只盼着能更快一点到达火车站。我感觉自己这边的路太长而时间走得太慢，却又害怕父亲那边的时间跑得太快，一刻都抓不住。&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J4wd"&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临发车十五分钟，我终于赶上了高铁。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她告诉我父亲被检查出脾脏破裂了，血压稍有升高但仍低于正常线太多而做不了手术，医生正在想办法抢救。我浑身直打寒战，到这一刻我才明白父亲正在经历着怎样的一场生命危机，我不敢想象这一切像沉沉梦魇般奔到我的面前，让这平淡的一天变成了可怕的生死场。&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qiVq"&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恐惧，只剩恐惧裹挟着我，反复拉扯着我紧绷的神经，越来越沉，越来越重。&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lFdG"&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vW9s"&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二）ICU的夜&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thV1"&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晚上六点多我才抵达医院，医院里的路灯昏黄，忽然变天刮起的冷风一股股强劲地迎面吹来，阻挠着向前跑走的我。通往ICU楼层那扇灰白色的门紧扣着，我用力拉开门走进去，才知道这生死门前的等待是怎样的一种绝望。&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1Oox"&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刚到走廊上，我一眼就发现了瘫软在ICU救护室门口的母亲。她木然地看着我，没有神采的眼神里布满了锥心的疼痛。我走到母亲身边像一个无措的孩子般不知该说做些什么，只紧挨她身旁不知所措地站在监护室门口，眼神怔怔地望着面前那扇紧闭的门，整个人都陷入了难以遁逃的忧惧之海。&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Awkw"&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父亲刚从手术台上被推回来，被切除了脾脏还有部分小肠，他全身多处重度骨折，头骨粉碎性破裂，正陷在深度昏迷中，徘徊在生死边缘。刚在ICU门前站定，这时从里面推门出来一位医生催说进行缴费，父亲的血压太低必须急用血。&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0X4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跑去门诊大厅找到正给父亲办理住院的叔叔，一起询问后才知道原来费用错交到了门诊处。于是又到自助机上重新交住院费。缴完费，血浆也用上了。家人亲友们仍都默默地等候在门外，气氛沉重得让人窒息，没谁再说话，只剩小声的哭泣循入耳畔。此时此刻父亲命悬一线，他的生命对我们而言是一个无法被告知确定结果的宣判。&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XSBD"&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然而，除了反复徘徊、一遍遍焦灼地看着观察室那两扇门上的玻璃之外，没有任何能帮上忙的事情可做。门玻璃早已从里面被白纸遮挡住，虽遮挡住了视线，但却阻碍不住我们心底的祈祷之音，它响在我们焦灼的双眼上，随着晶莹的泪扑簌；它响在我们无力的踱步间，窸窸窣窣地布满了遍地的忧虑。它响在我们微动的呼吸之间，消毒水复合着泪与汗的味道，丝丝缕缕穿喉入肺，在脏腑之间窥探到那忐忑不安跳动的心。&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897b"&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医生终于从监护室里推门而出，让能签字的直系家属进去。我领着母亲刚一进去，医生就关上了门，并随手交给我们好几份签字单。他一边为我们解释每张签字单的作用，一边缓解我们的疑虑和困惑。我深知道此刻应该把绝对的信任交给医生，多一秒的犹豫就多丧失一分救回父亲的希望。我的老爸，我们都很害怕，您快点醒过来吧。&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YJfd"&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签完字，当我在最后一栏写上与患者的“父子关系”时，就已经兜不住满溢的眼泪了，只能咬紧牙关使劲儿吸着气往回收，然后故作淡定地领着母亲出去。门外等待的亲友见我们出来后都纷纷聚了过来，从医生那里我们没有得到乐观的消息，只知道父亲的血压太低，仍没脱离危险。每一个人的眼神里尽是无助的绝望，漫散到夜的边际。&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TRId"&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母亲边哭泣边诉述事情的经过，上午她从街上买菜回家的路上收到了父亲摔伤的消息。她赶到现场时父亲正躺在地上，周边凝固厚厚的一层血让她窒息几乎晕厥。父亲被抬上救护车后，嘴里、鼻子里、耳朵里都在不停地出血，那一刻，她知道天塌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kXUr"&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窗外狂风大作，吹得楼下停车棚里的电动车警报声“啾啾”作响。时间已经很晚，我劝亲友们都先回去，他们仍想继续等待，我知道除了随时配合医生签字和听通知去交费之外，根本没有任何能探望他的可能。经我不住的劝说后，他们才带着无限牵挂不舍地离开。&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R5cw"&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走廊上逐渐安静了下来，我来到最边处的一张靠椅上蜷坐下来，静静地凝望着面前的白墙发呆。我脑海里止不住地想着一墙之隔昏迷不醒的父亲，以及医生的诊断谈话还有对父亲病情反应的不乐观评估。我在心里安慰自己，医生都是把最保守的情况告诉家属，父亲那么坚强，一定会勇敢挺过来的。&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lvCX"&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夜深了，也不知是谁偷偷地关掉了走廊上的灯，只剩监护室门前的电梯间投来一片昏黄的光影。一个男生从旁边的杂物间取出一张地垫铺在冰冷的地砖上，然后又取出一床绯薄的被子铺下，径直睡了上去。看到他连贯熟悉的动作，我想他应该在这里守了很多个夜晚了吧。&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linz"&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黑暗笼罩着我，连空气也一点点沉默下去，冰冷凄清。我侧躺在座椅上机警地竖起耳朵，生怕会错过医生的呼唤。在黑夜里我越发的彷徨无助，我很想有一个人能告诉我接下来该怎么办，可除了沉默，没有什么回应我的叹息。&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BoY9"&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谁也不知道，打破我们俗常生活的指针会拨在哪一天哪一刻。我们曾吐槽过无聊且没劲的普通一天，在多端无情的意外变故前才显得弥足珍贵。&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u3vb"&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fBge"&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三）如果真的有奇迹&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aKAH"&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和弟弟到医生那里去看父亲的CT报告单，黑白的影像在电脑上被他拖拽、旋转、放大，我始终不愿意相信，粉碎、破裂、断折、气泡、出血、血肿这些词正在父亲的影像里出现，我详细听着他对父亲头部每一处伤势的评估，似懂非懂地点头。当医生说完没有乐观结果后，我的脑袋填满了绝望。父亲的伤情残忍得让人不愿回想，我想起母亲哭着说：“他摔得这么严重，就是没想给我们留下任何生的希望。”&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6kCT"&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始终不愿想象他所遭受意外的那一刻是该有怎样的绝望，父亲从三楼顶约八九米的高处摔下，落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人体本能地面部朝下，双手腕骨折，胳膊粉碎性骨折，颅骨粉碎性破裂，脾脏破裂，出血量超大，血压一度低于50，全身诊断成的致命伤竟有三十多处。&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bkaJ"&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经医生沟通，我们回到ICU重症监护室门前等着给父亲再做一次脑部CT，用以诊断这三天来的进展情况。因为CT室在门诊楼，也就意味着我们可以看到父亲，并能陪他做这一次诊查。我们在门外翘首以待，从上午11点多一直等到下午4点多，当护士打开门推着呼吸机和移动病床出来的时候，父亲终于出现在了我们面前。&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4xzE"&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亲友们都压抑不住伤痛的情绪，哽咽地喊着父亲。父亲像是能听见一样，只见他右胳膊在明显用力地向上抬起，右腿也在小幅度地朝上蹬，甚至于嘴里的呼吸机都被他吞吐得一松一弛，眼泪从他的眼角哗哗地流了出来。&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IMde"&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一路上父亲都是这样，我们都觉得他是想说话，如果不是全身有这么多致命伤和刚做的手术，我感觉下一秒他就能醒过来，告诉我们不要太担心。我很开心，所有人都很开心，父亲的举动给了我们第一个信号：生的希望。&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wSsi"&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爸，你坚强一点，就像你总是在视频里跟我说的那样：“我身体好着呢，今天早上又跑步了，活动活动我觉得有精神一些，一点儿都不觉得累。”&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Cb2R"&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看到这些，医生则委婉地表达着一个事实，父亲要是能醒过来就像发生了奇迹一样。我虽知道这个世界上很缺少神话奇迹，但从此刻我坚信奇迹的存在。&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MN36"&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真的会有奇迹的吧，如果有奇迹的话，能再多来一点好不好！&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vxRK"&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JxRu"&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四）冬雨里的希望&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EY8A"&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风裹杂着小雨从傍晚时分就开始一直淅沥沥地下，我们不断地踱步在ICU门口等待着今天的探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L8Ds"&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下午四点，探视的时间终于到了。弟妹先进去，隔着厚厚的门我依稀听到她大声叫喊父亲，还有不住啜泣的声音。等她从房间出来换母亲探视后，我问她情况，她泪眼汪汪不停地摇着头说：“状况没有前天好，我怎么喊他都没有一丝反应。”&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hHP2"&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良久，母亲刚推门出来就瘫坐在门口嚎啕大哭了起来。她的哭声让所有的人都陷入了无措与沉默，不住地有亲友上来劝慰母亲，可依旧没能拉起她，让她停止那悲伤的哭泣。&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sRAV"&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母亲的哭声像针锥一样刺痛着我的心，一下又一下地坠入黑暗之渊，再也看不见命运入口处的那一丝光亮。我那坚强从不流一滴眼泪的母亲，也被父亲的状况彻底磨灭掉希望。我和弟弟搀扶起她坐在椅子上，她不住地用耷拉在身上的围巾擦着眼泪，围巾浸渍了一汪又一汪眼泪，从杏黄色慢慢变成灰黑色。&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ogWo"&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们沉默了很久很久，想着父亲，呼吸着伴有浓重消毒水味道的空气，冷冽又充满了苦涩的哀伤。&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7Wjj"&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和弟弟劝慰母亲不要太过悲观和伤感，我们要相信父亲，再多等一段时间或许父亲很快就会有好的转机和反应表现了。倘若父亲真的没有挺过来，至少我们也不会留有遗憾。这句“倘若”简直像是剜去我那跳动心脏的一把匕首，令我发颤、眩晕、无助。我想如果真的有能谈条件的死神该有多好，我愿意用自己的一部分生命去换取父亲生存下去的希望，哪怕十年、二十年，我都在所不惜。&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3xIL"&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离开了ICU观察室，我们慢慢地走回去，冷风和雨不断地打湿我们的衣襟，吹乱又淋湿了头发。沉重的呼吸在我的眼镜片上不断地凝结成白色薄雾，消散、又重复凝结。冬夜的风雨像是施展妖术的魔鬼，冷冽又肆虐横行，让我们的心一点一点地冷却、失温。&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CBhy"&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夜一点点地深了，我在客厅听到仍旧有电话打给母亲，那些白天没能来医院的亲友们仍询问着父亲的病情。&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n9q3"&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希望是怎样的一种形状呢，不管它如何变幻难求，请多给我们一些吧。&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BlL4"&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PH0n"&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五）返京&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9WKu"&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医生喊我们谈话，告知说父亲虽没有脱离生命危险，但生命体征已经基本稳定，接下来的一个生死关口便是感染。至于能不能醒、何时能醒，都是不能断言的问题，只能观察。父亲身上目前有四处特别严重的骨折，这两天情况再稳定些就可以手术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zqmP"&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们听完后长舒一口气，希望从快熄灭的火星里慢慢地燃烧开来。&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rK8I"&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母亲敦促我赶紧回北京，她很担心被我撇在北京的妻女还有紧急而别所丢下的工作。我心情凝重，又去找医生谈话，得到父亲在ICU内的状况是平稳的答复后，才匆忙买了回京的车票，速去速回。&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2Vjq"&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在医院门口与母亲他们告别后，便坐上开往火车站的公交车。一夜的雨夹雪，路面上满是积雪。冷空气裹在车厢里吹得我瑟瑟发抖，一路上我都是公交车上唯一的乘客。窗外满是单调的灰白色，我静静地望着窗外任一切向后快速闪退，整个世界只剩下发动机轰鸣的声音，座椅被车身共振出轻微颠簸，抖落出我全部的沉默和叹息。&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zU4o"&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下公交车后，天空又簌簌地下起雨来。我戴上棉服帽，踏着水泥路面上湿漉漉的雨雪水，耳边“呲啦、呲啦”地响着耳鬓摩擦帽子的声音。外界的声音如同被真空隔绝，悠远而又低沉。走着走着，身上就淋湿了；走着走着，冷风和冰雨的寒气就让我冻得哆嗦发抖。我借故委屈，脸上突然就温热了起来，不知是雨水，还是藏憋了许久的眼泪。&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FpRT"&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上了车，我心底忐忑不安，始终没有离开的勇气。我想着父亲的病情，也同样担忧着母亲的状态，除了快去快回，我毫无他法。&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opjS"&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列车启动，我对着窗外苍茫的夜色默念：希望命运之手会给我们一些帮助，天亮以后，能传来父亲病情好转的消息。&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UqhE"&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嗯，我想一定会的！&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ribD"&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w72I"&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六）夜行列车&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Tpnc"&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车穿行在密密黑夜，咣当咣当向前有节奏地疾驰着，内玻璃窗上附满了水汽凝结成串，一缕缕地向斜后方滑冲出丝线痕迹。&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78uu"&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坐在窗边望着外面漆黑一片，窗玻璃上隐约映衬出我忧惧的面影，暗夜遥远的某处间或一两盏灯明突然闪现，很快又被甩下不见。&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l9dP"&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的心正像此刻的夜车一样正穿越浓黑不可见的暗夜，充满了无助的变幻。除了坚定的向前冲外，我知道并没有更多的办法去迎接曙光。&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UuaL"&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想起临行前的下午，经漫长的等待以后我终于得到进观察室探视父亲的15分钟。换上探视服后，我便直奔7号病床去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eSK7"&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父亲躺在病床上，因为脑部肿胀太大头上的纱布已经拆掉，他的双眼分别用两块白色小纱布盖着。我轻轻地掀开纱布，父亲的右眼肿胀充血无法合上。左眼稍好些，但也是微张着没有一丝神情。护理人员告诉我纱布上浸有油润物质，因为父亲的眼睛长时间无法闭合特别干燥，用这种方法可以适当缓解。我怔怔地听着，小心翼翼再次掀开纱布，那没有丝丝光亮的眼球让我心暗至谷底。&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C4dK"&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父亲嘴里插着呼吸机，气管被切开了，在喉咙处有一根软管接着半扇形的装置，里面不断循环着气体。他的喘息很微弱，腹部轻微起伏着。他的右胳膊上固定着骨折夹板，手指上也有指板夹，我不太敢相信，骨折到如此程度，前两天他究竟用了自己多大的意志力举起这胳膊和腿来向我们发出生命的讯号。&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oGJU"&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父亲腹部的脾脏切除手术刀口仍裹着厚厚的白色纱布，一根胃引流管放在他的枕旁，里面不断地溢出绿色液体。护理员告诉我说，“你爸爸的情况很糟糕。你看，正常不应该是这种深绿的颜色。”&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zVSR"&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左胳膊、左腿、骨盆、髋骨……一处处伤口让我锥心刺目，我多想此刻躺在病床上的是我，可以代替他承受这非人可受的疼痛与折磨。&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d3rg"&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低下头趴在父亲耳边喊着：“爸，我回来了。爸，您能听见我说话吗？爸……”父亲没有任何回应，任凭我的声音孤零零地飞荡在观察室内，越过其他家属病患们充满希望的欢笑交谈里，最终破碎在我的耳边。&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bMFw"&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临探视前母亲叮嘱让我挠挠父亲的脚心，我来到床尾掀开被子看到了父亲的双脚。他的脚摸起来有一点凉，我用手轻轻地挠着他的脚心，可无论我怎么挠，甚至加大了一点力度，从左脚换到右脚他都没有一丝反应。我心底絮絮的覆盖起一层层灰暗，惶恐无措的不知该怎么与父亲互动。护理人员过来告诉我，其实父亲是有一些轻微反应的，于是他也开始挠父亲的脚心，捏捏父亲的右胸口，可父亲像是故意逗我们似的，仍是没有任何回应的沉静。&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VInm"&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仍不止地趴在父亲的耳边深深呼唤他，希望影视剧里的奇迹场景复现，父亲在我的呼唤里慢慢张开眼，然后对我说一句：“傻孩子，哭啥，爸没事。”我呼唤着，臆想着，可任凭我怎么努力，这期待场景始终不见。&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Kg5y"&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看见父亲那双布满了皱纹又粗糙干燥的双手，我想握一下，可手指上的夹板隔绝了我的希望。我想抱一下他，可满身的管线阻碍了我的行动。我多想抱一抱父亲，在他的臂膀里填满一起加油的信念。&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ANAS"&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探视时间到了，医生催促我离开。我帮父亲把被角掖好，盯看到他床头诊单上写的“年龄：61岁，病因：高处摔伤”字语，又扫看到旁边很多陌生仪器都在变换着数字，我充满了可怖的心痛。&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gbPR"&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看着躺在病床上像在一场深沉梦里的父亲最后一眼，终于抬起如铅重般的双腿，满心不舍地离开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DwDS"&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亲爱的老爸，您能听到我的声音吗？&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EpAi"&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cRVI"&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七）永别&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kkAW"&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高铁疾驰，窗外冬青色的麦苗在雪里若隐若现，远处几个发电风车似转非转地一闪而过。&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xIDA"&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的眼睛充满了红血丝，酸涩又胀痛，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这一切。泪水决堤了一次又一次。在列车经过一条河流的时候、在列车突然穿过一片浓密的村庄时，我怎么也控制不住它们和父亲的联想，心底突然袭来的阵痛和难过全部化为啜泣到颤栗的哀伤。&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VUI6"&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回京后不敢耽搁，立马去公司请假交接工作，然后马不停蹄地收拾，准备次日返程。&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9QQC"&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夜里零点后我才拖着满身疲惫洗漱完，躺在床上却丝毫没有困意，心底泛着不止的忧惧和不安。我和妻互说安慰，积极地想着父亲该如何安稳恢复，并计划明天到家后该更好地照顾他。&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aXG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憔悴的夜发出了深沉的叹息，令我们辗转难眠。我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间突然一惊而坐，摸出枕边的手机便看到消息：“咱爸夜里三点多没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eeE1"&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如雷轰顶般的山崩地陷，最后一丝希望归为静寂后，整个世界都噤语了。我的慌乱、绝望、可怖、后悔……，通通像针锥弯刀一样刺剜着心，疼痛的泪模糊了一片，滑落，又破裂在地板上。我打通弟弟的电话，那边尽是慌乱的哭泣、人声纷吵的忙碌，还有急切的脚步声。我不愿相信父亲就这样仓促离去，我癔症地、偏执地认为这只是一场没睡醒的梦，但锥心的苦痛一阵又一阵地拉扯着我，撕裂、灼烧。&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AfWS"&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妻子也在哭，只有刚满一周岁的孩子还不懂发生了什么，只一个劲地喊着不太清晰的字眼：“不哭了，不哭了。”她张开双臂让我抱抱，我抱她在怀里，就像父亲当年抱起儿时的我那般。眼泪一次次决堤，我的心底满是对命运的不甘，嘶吼、哀鸣。&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eWU9"&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东边天际还没泛白，我们就在等车去往车站。风声呼啸着吹得我们站都站不稳，路边的积雪被风刮飞的雪粒漫天飞舞，似乎正对这个充满失望和遗憾的世界指指点点。&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rnT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们乘上了拥挤早高峰时段的地铁6号线赶往北京西站，妻子随坐在手推车上的孩子一起缩在门旁的角落里。我背着包拖着行李箱被拥挤在车门的正中央，人挤得我快要喘不过气来，我拉起手扶环，踮起脚僵直地站立任人拥挤，我的躯体没了感受，只像一个毫无情绪的路人。我的心像一个巨大的能量球一点点地释放出失落情绪，往日淡然不过的寻常生活此刻在我面前划开一道永远也无法越过的鸿沟，鸿沟的那一边是我再也抓不住的父亲。&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FaiO"&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夜幕降临，我们踏进家门。家还是那个家，可里里外外却被收拾得一点都不认识。院场被清扫干净，一堆又一堆儿地码放着置办丧事的物品。我忍住眼泪，随母亲走进院里。&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Ljbp"&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堂屋正中一口红漆未干的棺材前摆放着父亲的遗像，遗像前放置了一个白馒头，一碗快要溢干了水分的汤面里插着一双筷子。旁边的青花海碗里盛着豆油，一根浸透了豆油的粗棉线在慢慢地燃烧，微黄的火苗在微风里跳跃着东闪西晃。&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Wxpm"&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母亲让我烧点纸钱，跟父亲说两句话。我跪在棺材前，看着父亲的照片满是无助的想念，殷黄的火纸被点燃以后升起清白色的烟，我把它们放在火盆里怔怔地凝望着，刚焚完的纸灰里不时有细小的火星闪烁，继而彻底熄灭成为一堆再也没有温度的灰烬。&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EqfY"&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棺头的那碗面提醒着我那是父亲最爱吃的一种朴素美食，我想到他节俭地把一碗面当作最爱的美食，可如今再也吃不到，这该是如何才能让我能想通一种生硬告别呢。&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DJhH"&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再也不能和他对话，去和他交谈素日寻常里的家长里短，去了解他对一件事情的看法。我再也无法像一个孩子般，把所有做不到的家务难事都推脱到他的面前。喊一声爸，无论多难的事情他都愿意帮我一起实现。我再也没有勇气去翻看他的记工本，作为朴实的汉子，那寥寥的几个字里，是他流着血汗坚持一天又一天的体力工作，不管外面应对的生活多么糟糕，他却从没有向我们吐槽过半点不易。&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G4XZ"&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人生的遗憾，在这种陡然发生的变故面前如决口瀑布一样，一旦发生就再也无法挽回。我原本计划在一个月后请假回家，陪他过一次本命年生日，可今生今世永远都不能够实现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gZX2"&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想起上次十一长假归来，表兄弟们一起聚在家里吃饭，每次倒酒的时候，父亲就会询问我是否还行，要不要帮我抬一点（分一些）酒。他担心不怎么喝酒的我会醉了不舒服。他这么爱喝酒的一个人，这么多年作为儿子的我竟总以为来日方长，从还没有静静地跟他坐在一起好好的喝过一杯，聊聊我们的父子一场。&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Qshs"&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仍记得好几次放假回来，总跟父亲一起在晨昏中跑步，我们边跑边聊，迎向最安然的一天。那时我还不知道，那么朴素的陪伴寻常竟是我今生再也难以企及到的美好。&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yajS"&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父亲身体康健、爱动爱跳，平日连感冒都没有。他南北奔波一辈子，到过很多的城市打工，却曾没有一次作为旅客身份，一身轻松地好好看一看他所描述的那些风景。我总想着要带他到处走一走，可我能力成长的速度却远无法赶上他仓促离开的脚步。那些成为他记忆里的漂泊有多远，蔓延在我心底的遗憾和懊悔就有多深。&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dCo3"&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天黑了，我仍伫立在父亲的棺前，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前路的灰暗。父亲劳累了一辈子沉沉睡去，我无言惊扰，只想静静地陪在他的身边。&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U1yv"&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爸，您一直护我周全、念我平安。&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OmqF"&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依着您落地生根，我傍着您永远有依赖不完的安心。&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KbID"&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意外打破了平静，我从没预想过我们最后的告别竟是如此，仓促又充满了无尽的遗憾。&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HRKG"&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总以为我们父子来日方长，却一点都没关注到，亲不待的人生荒芜。您劳累了一生，为子，我做的一点都不及格。&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Kmj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爸，天黑了，您好好歇歇吧。&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SNUe"&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Pw4d"&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八）守夜&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Md9J"&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夜已经深了，我们表兄堂弟们一起为父亲守夜。&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JduP"&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夜静谧，雪后急剧降低的冷空气吹到身上让人发颤。我盯着棺前静静燃烧着的油灯，唯恐它会熄灭，据说这盏灯会照亮父亲在另一个世界前行的路，在他生硬且仓促告别的这个世界里，我能为他做的事情竟是如此自我安慰般地渺小。&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Svej"&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去手机里翻找与父亲关联的所有讯息，我感到记录在此刻都变成了冷冰冰的数字符号，视频时长、语音时长都像是被偷走的时光片段，那些聊过的家长里短还有无痕的凡常，都是我此刻遥追不及的想念。我此刻才懊悔自己竟没有和他多一些语音，那些他孤独守在床头看电视的夜晚，我为什么不曾多一点问候，发个三言两语唠叨一下彼时的牵挂呢。&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TNCi"&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一直都很害怕鬼魂之类的怪力乱神之事，可在今夜我多想这世上是存在着魂灵的呀。不管父亲幻化成什么模样，我都不会害怕。我只想再听一听他的声音，说一说满心的话。如果可以的话，我要用力把想念化成最紧最暖的拥抱。&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r2f3"&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夜太深了，我始终没有困意，这是一个让我清醒回望的夜晚。我凝望着四周白色的墙壁发呆，我看过房间里的每一处地方、每一个物件。我在这些片瓦尘灰的什物里寻找父亲曾留下的影子。&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eOKv"&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后半夜，零下八九度的寒风顺着地面吹到身上，浸透皮肤、刺痛额头。我走到院子里，风不似静坐时那般冷冽，抬头仰望，天空中繁星点点遥远又明亮地泛着光，似在围观着我，见证这深夜里孤独而又无力的无尽思念。&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IdMg"&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黎明时分，星星也都消散，黑漆漆的天色让这个世界更加幽暗。天微亮，来了几位客人给父亲吊唁，我跪在棺前烧一把火纸，迎送打破晨曦的哀伤之声。&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AfI1"&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凝望着父亲的照片，一颗颗热涌的眼泪就滴了下来，这张匆忙从除夕夜合照里裁剪出来的遗像，父亲面带和善的微笑，似还在身边一样。&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NlN4"&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亲爱的老爸，天亮了，这一切也都该是一场梦，您能快快醒来，像以前那样清唱着“洪湖水呀，浪呀嘛浪拍浪”的旋律，开始如常的一天吗？&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P5ML"&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6CDw"&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九）天人永隔&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C7Uf"&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八点半左右，殡仪馆的灵车开来了。棺盖掀开，我们围在棺前和父亲做最后的告别。所有人的恸哭令我心碎，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我们永远地失去了父亲，失去了这个家的主心骨，除了悲恸的哭泣之外，我们没有机会去补救任何东西。&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NH8g"&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父亲被抬上灵车后，我抱着父亲的遗像僵硬地坐在副驾驶上。汽车外放着悲凉的挽歌，沿着这条父亲曾走了一辈子的路，载着父亲最后一次上路。我泪如雨下，无法接受父亲正在和这个世界交割他最后的存在。他如此热爱生活、勤俭而又利索，他所熟悉的一切此刻仍被我们所经历、感受着。为什么他鲜活的生命突然就能消痕无迹，只剩下冷冰冰的躯体，让活着的人无助到绝望，再也无法展看前路。&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pCGT"&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灵车每经过一个路口、一座桥，引路的前车里都会有亲友扔下点燃的鞭炮和火纸。噼里啪啦的声响震颤在我的心窝，每响一声，我就知道陪父亲的路就更短一些了。火纸迎着风被吹飘到远处，落在无人关注的地方，像消散的生命一般。&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1atk"&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殡仪馆里充满了原因各异但情感相同的悲伤，死去的人都被平放在躺车上，身边家人的一张张脸上已流干了苦涩的泪，只剩告别的恐惧，慌慌然不知如何面对。父亲脸上覆盖的那张黄色火纸被掀开，我在人群的缝隙里看到他最后一眼，依然是我最熟悉的模样。他虽在眼前，可那是我再也度量不到，生与死的距离。&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fT8u"&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父亲被转移到一张火化床上，在一众亲属的目光里，他沉睡着仿佛在静静地和我们还有这个世界做着最后的告别。工作人员启动按钮，火化床便向深处的房间里慢慢移动，钢链裹着小小的轴承一点点地向前转动，父亲也一点点远离我，远离这个世界。我看着他独自远去的模样，心底抽噎着再也止不住悲恸，那是一种无力回天的破碎感，仿佛未来的阳光都被永远偷走了一样，我的世界暗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zltk"&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火化床最终停了下来，继而落下一扇小铁门，父亲被彻底地关离在这个世界之外。我忧患着在那样狭小又黑暗的空间里，他该经历怎样的一条孤独长路呀。他那两条孔武有力的胳膊、他那双爱意盈盈的眼睛、他曾翻着吊环为我演示自己身体有多棒的旋转身板，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还没泛白的发丝，都要彻底地告别消逝，印在我的记忆里、融进我每一次的呼吸里。&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A174"&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四五十分钟的等待后，我见到了父亲火化后的白骨。他的头盖骨全是碎片，一如脑CT所影像的那般让人崩溃。粉碎性的裂纹，连鼻翼骨都破碎坍塌。他的脑骨里有一团拳头大小的黑色血块，很显眼地夹在头盖骨中间。他的前臂骨、髋骨、腓骨、小腿骨有明显被折断的反韧，脆裂得让人无法想象。正如医生看完检查报告单后说的一样，一个人身上有三十多处重伤诊断，你应该知道他伤得有多深多重，每一处伤都是致命伤，综合性这么多的伤势，除了尽力救治之外，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一关关闯。&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LsEJ"&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工作人员用一张张白纸分别按头颅、上身、左身、右身把父亲所有的骨灰和碎片灰烬包裹起来，最终折合成一个大纸包，用提前准备好的红色绸单包了起来。我抱着父亲的骨灰，像怀抱一个刚出生婴儿那般小心，如履薄冰。&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hUd2"&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按风俗，母亲叮嘱我在路上要一直轻唤父亲，以便他的魂灵认得回家的路，随我们一起回家。我一遍又一遍深深地喊起：“爸，回家吧！”、“爸，咱们回家了”、“爸，回家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QHue"&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父亲的骨灰还留有余温，温热地四散在我的胸前。摆脱了肉体上的伤痛和束缚后，父亲此刻一定跟随着我的呼唤轻盈地萦绕在天地间吧。汽车每颠簸一次，我都能感觉到父亲的骨灰在破碎。我僵直地抱端着，疼痛又小心地想隔离掉那些颠簸的震颤。我的臂弯一点点变麻成木、肩膀酸胀又疼痛，但却不动一点点，父亲留存的身体像泡沫般清脆，我怕再几次颠簸，我连拼凑全他的骨架都没有机会。&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pdUn"&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鞭炮被点燃，我抱着父亲的骨灰下车，一小步又一小步地走回了家。弟弟叔叔跟我一起把父亲的骨灰在棺材里进行拼凑。我的父亲，就这样像一堆尘土般永远地躺在了里面。没有血肉，没有呼吸，他去了哪里，他看到这一幕是否也会同样的绞心疼痛，我不知道该怎样承受所有这一切的沉重，除却无力，还是无力。&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snNE"&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夜再一次来临，午夜零点，我接替弟弟给父亲守最后一夜。&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6f8f"&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肃冷的冬夜静悄悄，院里院外灯光明亮，我在屋里屋外、院内院外不住地转圈走着。我在院子里停下，抬头望向天空，西边一颗最亮的星穿透夜幕明亮地回望着我。我一眼不眨地凝望着它，偏执地坚信这是父亲给我的回应，它明亮的光线闪烁在我的眼眸里，像朝我诉说着漫长的告别，顺着萦绕在我耳畔的冷风，我想我听懂了那些没有声音的话语。我用不止的眼泪不舍地回应着告别，像一个遭受莫大委屈的孩子扑进父亲张开的怀抱。&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NlcZ"&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虽明白死生有度，生命无常的道理，但却不可接受这种天人永隔的分别之痛。我脑海里萦绕着“子欲养而亲不待”的谆谆人世语，它无比犀利地击中我的心，抽离掉所有情绪，灌满遗憾。&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DSl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亲爱的老爸，这一次别离，不知茫然宇宙，我们如何再会。&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oHnh"&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HLrQ"&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十）成为发光的星星&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gvLe"&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父亲的突然离开给家里的每个人都带来了沉重悲伤。我本认为自己是最伤心难过的人，却才慢慢发觉其他人也盛装了我所不能共知的哀伤，尤其是母亲。&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s8EV"&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作为儿子，我只顾着自己的一腔委屈和忧伤，却淡忘了母亲才是这件意外事件里最大的伤心者。小侄女和母亲睡在一起，有好几天早上她都会偷偷地说：“奶奶昨晚又是一夜没有睡。”沉静的冬夜漫长而又寂静，我很难想象母亲是煎熬着怎样的回忆度过，在父亲生死难判的情境之下，以及一旦失去父亲，我们这个家该将怎样共度的压力背后，是留给她一个人无法承担的塌天陷地。&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xgO2"&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父亲在ICU住院期间，我多次与母亲一起从弟弟家步行去往医院。我们沿着河边走着，一路上都在小心交谈着父亲的病情，我们聊到ICU的花费，虽普通之家，但此刻金钱在我们面前显得毫无意义，只要能救父亲的命，就算花完最后一分钱也在所不惜。父亲发生意外以后，母亲突然变成了家里唯一的主心骨，可一些重大的决定她仍是让我和弟弟来做。父亲的气管微创切开、骨折手术与否，她都小心地跟我们磋商。我深知母亲的情绪，她是怕我们会遗憾，她与父亲已是四十多年的夫妻，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晰父亲在遭受着怎样的一场劫难。&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rbQa"&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母亲感叹地说着，父亲穿鞋子很费，大都是从街上买的最便宜的劳动鞋。那些被我淘汰掉的旧鞋子，父亲竟都视为珍宝舍不得穿。我虚荣且浪费的背后是他不胜言语的兜底。在父亲出意外那天，母亲上街刚给他买回一双新鞋子，可父亲却没有机会再穿。我附和地听着，心底却很是湿润的忧伤，他们虽偶有口角，但爱是融在日子里。&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Hg4N"&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弟弟打电话告诉我父亲离去的那个夜晚，我听到电话那头母亲的哭声。我远在北京的夜晚里，颤抖得像一个马上就要散架的机器人，绝望在我心底如此散步，可想她在遭受着怎样的一种疼痛呢。&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TQJY"&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守夜的那两晚，母亲在房间里几乎也没休息，她三点就起床，在和远程夜车赶回家的姑姑聊了很久之后，又陪我坐在父亲的房间里说一说话。父亲床前的两头沉柜子，还是他们结婚时的嫁妆。桌上面有小半袋开口的花生和瓜子，母亲告诉我这都是父亲吃剩下的，他每晚都看会儿电视，这是他打发时间和困意的嚼物。&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eOAn"&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拿起一颗花生，轻轻地剥开，吃进嘴里是微咸的五香味儿。我抓起一把瓜子无心地嗑着，像穿越回父亲在这房间的那些夜晚，品味他的情绪。我躺在父亲的床上，刻意闻了一下他枕头上的味道，只想记住父亲更多一些。我躺着，看着房间的白墙还有水泥房顶，门外的冷风吹进来冷冷的，我不清楚父亲是如何熬过四季的冷热，躺在这里，他会想些什么、揣着怎样的心情呢。&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xqkD"&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送走父亲后的那两天，母亲一直用最坚强的心绪表现着冷静，可我仍是在不同时刻不同场景突然就发现她的失落、难过和哭红的眼眶。父亲归为尘土，长眠在大地里，我们就像突然就更懂事了一些，主动去收拾家的里里外外，正像父亲之前每一次打理一样，从不嫌弃繁琐和劳累。&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DBFd"&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母亲说，没有了父亲但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依旧要过，所有的悲伤和难舍都会慢慢消化，一切都会好起来。诚然，没有谁能告诉我们，如此悲痛的别离究竟该怎样消解。我相信父亲正是银河璀璨星空里我每次抬头就看到的那颗最亮星，他关注着我们的一切，也引导着我们成为自己救赎的星月，由心而生不灭的光亮，驱散前路漫漫上的每一处灰暗和彷徨。&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MsLv"&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爸，愿来世我们还是一家人，而终有一天，我们还会相见，我们爱您，在永恒的心间。&lt;/span&gt;&lt;/p&gt;			  		&lt;/div&gt;			  					  		&lt;p class="articulo-editor"&gt;						责任编辑：梅不谈			  		&lt;/p&gt;			  					  		&lt;p class="articulo-compartir"&gt;		                &lt;wb:share-button appkey="1156389752" addition="number" type="button" default_text="爸爸去远行『我再也度量不到，生与死的距离。』（于大亮「ONE · 一个」）"&gt;&lt;/wb:share-button&gt;		                &lt;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gt;		                (function(){		                    var p = {		                        url:"http:\/\/wufazhuce.com\/article\/7234",		                        showcount:'1',		                        desc:'',		                        title:"\u7238\u7238\u53bb\u8fdc\u884c\uff08\u4e8e\u5927\u4eae\u300cONE \u00b7 \u4e00\u4e2a\u300d\uff09",		                        summary:"\u6211\u518d\u4e5f\u5ea6\u91cf\u4e0d\u5230\uff0c\u751f\u4e0e\u6b7b\u7684\u8ddd\u79bb\u3002",		                        pics:'',		                        site:'「ONE · 一个」',		                        style:'102',		                        width:145,		                        height:26		                    };		                    var s = [];		                    for(var i in p){		                        s.push(i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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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ss="comilla-cerrar"&gt;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看月亮的地方。							&lt;/div&gt;						&lt;/div&gt;			  		&lt;/div&gt;			  		&lt;h2 class="articulo-titulo"&gt;						小青			  		&lt;/h2&gt;			  		&lt;p class="articulo-autor"&gt;						作者/贺贞喜			  		&lt;/p&gt;			  		&lt;div class="articulo-contenido"&gt;						&lt;div class="one-img-container one-img-container-no-note" contenteditable="false"&gt;&lt;img data-author="" data-original-src="http://image.wufazhuce.com/FsNAnzU_zC3m0u7b8Rv45tzNNvH-" data-source="" src="http://image.wufazhuce.com/FsNAnzU_zC3m0u7b8Rv45tzNNvH-" class="fr-fil fr-dib"&gt;&lt;/div&gt;&lt;div class="one-quote-warp"&gt;&lt;div class="one-icon one-icon-quote one_quote" style="font-size:26px;line-height: 1;"&gt; &lt;/div&gt;&lt;p&gt;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一座雷峰塔。你以为推倒它就代表勇敢吗？不是的，背着它还能步履不停地走下去，才是真正的勇敢。&lt;/p&gt;&lt;/div&gt;&lt;p&gt;&lt;br&gt;&lt;/p&gt;&lt;p&gt;一&lt;/p&gt;&lt;p&gt;我在电梯落到一楼之前把口红擦掉了。因擦得用力，嘴皮龟裂，缝隙中还有残存的红，像血。本来想用口红提提气色，进电梯那一刻，看见镜子里那张苍白浮肿的脸，又觉得不配，非但没有锦上添花，反而像在落井下石。&lt;/p&gt;&lt;p&gt;酒店大堂很安静，只听见鞋和地面摩擦发出吱吱的声响。大堂最醒目的位置立着巨型广告牌——新越剧《小青》再续经典传奇。玻璃门自动打开，扑面而来的都是风和水。马路边的一排柳树扭动着身子，所有树叶都在震颤，很痛快的样子。城市上空，乌云镶了金边，明明刚才还是晴朗好天气，突然就下起雨来。&lt;/p&gt;&lt;p&gt;“我喜欢下雨天，好像能把所有东西都洗一遍。”这句话像条件反射，穿越漫无边际的雨来到耳边。十年过去，我还是能精准无误地复刻那个人说话的表情和语气。其实手机里有一条编辑好的消息还没发出去。我想到了那个地方再发，反正这一天才刚刚开始，还有的是时间去犹豫。&lt;/p&gt;&lt;p&gt;今天我穿了一条白裙子，这不是明智的选择。因为暴瘦了二十斤，本来就宽松的裙子更显肥大，在身上晃荡。另外，白色已经不适合我这个年纪了。但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穿的裙子。它一直挂在衣橱的某个位置，衣领和袖口早已经泛黄。出门前，我用漂白粉处理了它。结果它看起来甚至比十年前更白了，是一种凄厉的惨白。&lt;/p&gt;&lt;p&gt;不禁想起那些惨白的彼岸花，缀了一圈又一圈，里三层外三层，将整个花圈铺得满满当当。葬礼结束后，我拔了一朵花别在耳后，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想吐，掏出手机来拨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大约半小时，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哭。等我哭得没力气了，听见电话那头的人说：“小青，你来杭州散散心吧。”&lt;/p&gt;&lt;p&gt;来之前，我做了一个水样的梦。梦到一个不大的房间，有人坐在窗户边看着我，黄昏时分的光线朦胧而美妙。整个画面上有水的波纹，一直在晃动，所以我看不清楚对方的表情。我想问一件事，却又想不起来是什么事，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来，急得满头大汗。醒来时情绪还在，汗也还在。我知道，这是我绕不过去的必经之路了。&lt;/p&gt;&lt;p&gt;此刻望见西湖的水，波纹和梦里一模一样，只不过多了一些雨的涟漪。我为了看清楚又走近了一些，水中倒映出对面的断桥。&lt;/p&gt;&lt;p&gt;雨点打在透明的伞上噼噼啪啪响，像爆竹声，不禁打了个寒颤。那几天的爆竹声让我起了应激反应。几乎每个来吊唁的人都会送鞭炮，少则五千响，多则一万响。我以为听多了会麻木，会习惯，然而相反，其实会越来越敏感，耐受度越来越低。到最后那天脑仁疼，头晕目眩，什么也吃不下，一个劲地干呕。&lt;/p&gt;&lt;p&gt;路边牌子上写的“平湖秋月”。我收了伞站在屋檐下，雨帘外还是那片西湖，烟波浩渺。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看月亮的地方。&lt;/p&gt;&lt;p&gt; &lt;/p&gt;&lt;p&gt;二&lt;/p&gt;&lt;p&gt;遇见陈君是在杭州的一个下雨天，扑面而来的都是风和水。&lt;/p&gt;&lt;p&gt;我打伞经过岗亭，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lt;/p&gt;&lt;p&gt;“杨小青。”&lt;/p&gt;&lt;p&gt;那年我才二十四岁，刚工作没多久，被派到杭州来参加戏剧编创培训。班里来自全国各地的人总共五十多个，有好些个行业翘楚，也有几个像我这样的新人。头几天我还分不清谁是谁，不管碰到谁都点头问好，能记住名字的也就五六个。&lt;/p&gt;&lt;p&gt;陈君站在岗亭下躲雨，离我不到一米，那时我们还不认识。但我确定这个人是我们班的同学，不然也不会叫我了。这场雨下得很突然，又大又急。我举着伞走过去，不知道怎么称呼，呆呆地叫了声“老师”。陈君也没说什么，钻到我伞下。像这样的人就很厉害，才几天就能记住所有同学的名字。后来我发出这样的感慨时，陈君说，你挂着名牌呢，我又没瞎。&lt;/p&gt;&lt;p&gt;可是陈君没有挂名牌，我揣测了半天对方到底是谁，我们就这样一路无言撑一把伞走到宾馆。伞下有一股暖烘烘的香味，是檀木和琥珀的味道。我们都没再说话，直到上电梯，互道再见，各自回房。&lt;/p&gt;&lt;p&gt;第二天上课，我留意了座位牌才把人和名字对上号。&lt;/p&gt;&lt;p&gt;陈君是杭州本地人，个子很高，身材匀称，单眼皮，长了一张厌世脸，一看就是不好惹的那种人。因为专业能力优秀，大大小小的奖拿过不少，但是性格孤僻，喜欢独来独往。我暗暗想，下次碰面要记得喊一声陈老师。&lt;/p&gt;&lt;p&gt;可是接下来半个月，碰面机会也很少。我们班分了四个学习小组，经过分组活动很快都熟络起来了。陈君作为三组的组长，不和任何人来往，也不参加任何课外活动，还会常常缺课。班长邱少华负责考勤，有次在课间跟陈君强调纪律问题，却被陈君直勾勾的眼神吓得不敢把话说完。&lt;/p&gt;&lt;p&gt;邱少华也兼任我们一组的组长，四十岁的中年男人。但他拒不承认自己是中年人，说文件规定四十五岁之前都是青年。他爱和我们几个新人混在一起，从不以前辈自居，还很乐意帮忙。我一直觉得邱少华是个热心肠，不应该被这样对待，于是暗暗对陈君产生了敬而远之的想法。好几次碰见陈君，我要不故意放慢脚步，要不就低头看手机。&lt;/p&gt;&lt;p&gt;有天晚上，我已经洗完澡打算睡下了，门被砸得砰砰响，吓我一大跳。门外是邱少华的声音，说给我买了水果。我忙说不用了谢谢，但他执意要给我。这宾馆隔音效果很差，我担心他的大嗓门吵到其他人，就让他放在门口了。等听见他的脚步完全消失了之后，我才轻轻打开门探出头去望，却意外看见陈君在斜对面十米开外的房门口站着，眉头紧皱打量了我几秒，然后关上了门。我感受到那眼神里的轻蔑，仿佛受到了巨大的羞辱，一股滚热的血从脚底往上翻涌。当时我不懂，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lt;/p&gt;&lt;p&gt;第二天我把水果分给了其他同学，说是班长给大家买的。我看邱少华一切如常，对谁都热情洋溢，一副不拘小节的样子，这事就算过去了。直到那次我们去西溪采风。接近深秋，气温凉爽，阳光也不刺眼。所有的树都处在一种变幻莫测的状态中，金黄、暗绿、酱红层层叠叠交错着，风一吹，那些颜色又会翻来覆去。水面倒映着树影、天空、白云，还漂浮着一群群落叶和水鸟，乍一看，好像它们漂浮在天上。&lt;/p&gt;&lt;p&gt;我站在水边呆呆地看着这一切，舍不得眨眼，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听到身后的女同学说等会要坐游船，先擦个防晒霜。我忽然回过神来，发现防晒衣落在了大巴车上。我找邱少华问大巴停在哪里了，他笑眯眯说：“找东西啊？是防晒衣吗？”我连连点头。他拍了拍身上的包说：“在我这，下车的时候我收好了，不知道是你的呢。”我懵懵懂懂看着他，以为接下来他应该从包里把衣服拿出来还给我。结果他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话：“你亲我一下，就还给你。”刹那间，我觉得恶心反胃，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手脚都变得麻木了。当下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快跑，而是想哭。光天化日，周围都是人，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lt;/p&gt;&lt;p&gt;导游在喊要上船了，所有人分组排队。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只觉得头顶上有团乌云笼罩。邱少华在前面举着旗子说：“一组的跟我来。”我躲在人群后面，腿跟树桩一样长在了地上动不了。&lt;/p&gt;&lt;p&gt;“杨小青，过来！”邱少华在命令我。&lt;/p&gt;&lt;p&gt;无数目光聚焦在我身上，可我真的动不了，连手指尖都是僵硬的。有人看我不太对劲，问我怎么了，我只能摇着头说有点不舒服，不想坐船。邱少华瞬间变脸了，说我任性，不服从纪律。慌乱之中，我撞上了陈君的视线，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冒冒失失走过去说：“陈老师，我跟你的组可以吗？”陈君一定看出来了什么，点头说好，然后对邱少华说：“你们先走，杨小青跟三组。”&lt;/p&gt;&lt;p&gt;后来我在船上瘫坐着，完全无心看风景，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陈君就坐在我后面，一直很安静，我下船的时候才知道的。这个人悄无声息，只是从身旁经过时会带来一丝檀木和琥珀的香气。&lt;/p&gt;&lt;p&gt;坐大巴车回去时，我为了避开邱少华往最后一排去了。那一排只有陈君，我们各坐一边，各自看着窗外。当天晚上，邱少华在班级群里发了一张防晒衣的照片，问这是谁落在大巴车上的衣服，去他房间拿。我不知道怎么办，陈君在群里回了两个字“我的”。&lt;/p&gt;&lt;p&gt;&lt;br&gt;&lt;/p&gt;&lt;p&gt;三&lt;/p&gt;&lt;p&gt;因为那两个字，我变得快活起来，所有的委屈惶恐都烟消云散了。尽管我找陈君拿防晒衣的时候还受了一通教育。&lt;/p&gt;&lt;p&gt;“你太单纯了，人心险恶，注意保护自己。和刚认识的人要保持距离，别轻信任何人。不要怕别人说你没礼貌，不要在意别人对你的评价……”&lt;/p&gt;&lt;p&gt;我开玩笑说：“你啰嗦起来真像个家长。”&lt;/p&gt;&lt;p&gt;“本来就是，我教女儿也是这样教的。”&lt;/p&gt;&lt;p&gt;“什么嘛，我是个成年人了。”&lt;/p&gt;&lt;p&gt;“是吗？”陈君很罕见地笑起来，眼角皱起了几丝鱼尾纹，“我还记得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穿了条白裙子，扎着蓬松的马尾，瞪着圆滚滚的眼睛，像只小动物。”&lt;/p&gt;&lt;p&gt;我想象不出来自己在对方眼里的模样，只觉得那目光深沉，深不见底，我没法看透。可我对它着了迷。心跳好像暂停了片刻，接着又疯狂加速跳动起来。玻璃窗外暮色四合，虽然城市里没有炊烟，但我鼻腔里充满了类似回家的味道。陈君坐在沙发上，半张脸在阴影里。忽然间华灯初上，窗外的广告灯牌将那另外半张脸照得五彩斑斓，我感到自己也被点亮了。&lt;/p&gt;&lt;p&gt;一整夜，我不停回想这个画面，想到失眠。早晨上课前，我收到陈君的消息，约我晚上去西湖。我说好呀，来杭州这么久，还没去过西湖。&lt;/p&gt;&lt;p&gt;这天下午是阶段性学员作品讨论，抽到我分享自己的创作大纲，由同学和老师点评。因为晚上的西湖之约，我脸上的笑意根本藏不住。在台上讲PPT的时候，眼角余光不经意会瞄到最后一排的陈君，然后耳朵烫烫的，一阵紧张。我以为走完点评流程就结束了，可谁知道邱少华这时候开始针锋相对。他毫不客气地批评说：“我认为杨小青这个故事的价值观有问题。把经典剧目《白蛇传》改成这样子，违背了传统文化的精神内涵，思想过于先锋，恐怕政策上都过不了审查。”&lt;/p&gt;&lt;p&gt;我愣了几秒，解释道：“我想用新时代女性的思想去改变白蛇和青蛇的命运……”&lt;/p&gt;&lt;p&gt;他很快打断我：“那毕竟是传统戏剧，古代人怎么可能会有现代女性的思想？这又不是话剧！”&lt;/p&gt;&lt;p&gt;邱少华说完后，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不少人表示对邱少华的认同。我站在台上惶惶不安，握着翻页笔的手出了很多汗。本来我很满意自己的故事，此时只觉得自己的自信心有些七零八落。&lt;/p&gt;&lt;p&gt;“我觉得这是我在这个班上听过最好的故事。结构完整，思路清晰，还很有创意。”坐在最后排的陈君站了起来，说话干脆利落，终结了所有的议论。&lt;/p&gt;&lt;p&gt;夜色深沉，我们并肩在西湖边站着。西湖的水在顺着一个方向流动。奇怪的是并没有风，水自己在动。陈君解释说，这是湖流。就像河流和洋流一样，湖也有自己的水流，所以每一刻的西湖都是不一样的。生活也是如此，看上去每天都差不多，却又是全新的。&lt;/p&gt;&lt;p&gt;柳树落了一大半叶子，月亮躲在云层后面。我们顺着水流的方向走，越走越往人少的地方去了。白白的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长。&lt;/p&gt;&lt;p&gt;“这是孤山路，我年轻的时候经常来。心情好的时候和几个朋友坐在湖边喝酒吹牛。心情不好的时候一个人过来发发呆。”&lt;/p&gt;&lt;p&gt;“现在不常来了吗？”&lt;/p&gt;&lt;p&gt;“嗯。很久没来了，有一年多了吧。”&lt;/p&gt;&lt;p&gt;我没再追问下去，本来就没有风，一股怪诞的哀伤在空气中凝滞。我只是小心翼翼地去够到那只手——修长的、柔软的、冰凉的手。直觉告诉我，这样能安慰到它的主人。果然，它没有退缩，温顺地被我握住了。&lt;/p&gt;&lt;p&gt;江南的天气如此多变，毫无征兆就下起雨来。我提议找个地方躲雨，或者买把伞。陈君的目光飘向很远很远去了，说：“我喜欢下雨天，好像能把所有东西都洗一遍。”零星的雨点落在我们的手背上，我将那只手握得更紧了。左边是一大片开败了的荷花，高出水面的荷叶都枯萎了，只有些贴在水面的还残留着绿，还有零星的一两朵荷花也开得不健全。&lt;/p&gt;&lt;p&gt;我想起一句应景的诗，脱口而出：“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残荷听雨声。”&lt;/p&gt;&lt;p&gt;陈君反问：“不是‘留得枯荷听雨声’吗？”&lt;/p&gt;&lt;p&gt;“林黛玉说是残荷。我喜欢林黛玉，她说的都是对的。”我有点耍无赖了，但也是一种略微放肆的试探。&lt;/p&gt;&lt;p&gt;“好，那就是吧。”陈君很认真地想了会，“林黛玉说不喜欢李义山的诗，那你喜欢吗？”&lt;/p&gt;&lt;p&gt;我被问住了，陈君真的很会抓逻辑漏洞，令我没法还击。我只好老老实实说：“林黛玉和李商隐我都喜欢。”&lt;/p&gt;&lt;p&gt;“残荷当然是好的，但我觉得枯荷更像一种自然的生命状态。”&lt;/p&gt;&lt;p&gt;“嗯，陈老师说得对。”&lt;/p&gt;&lt;p&gt;“不要叫我老师。”&lt;/p&gt;&lt;p&gt;“那我要叫你什么呢？”&lt;/p&gt;&lt;p&gt;“在你的剧本里，青蛇管白蛇叫什么？”&lt;/p&gt;&lt;p&gt;“姐姐。”&lt;/p&gt;&lt;p&gt;陈君侧过头来冲我笑了。那笑容太纯净，像一缕月光沁入我的灵魂。西湖所有美好的景色加在一起都抵不过这个笑容。&lt;/p&gt;&lt;p&gt;对啊，姐姐。可能是我忘记介绍了，陈君是个很优秀的女导演。&lt;/p&gt;&lt;p&gt;&lt;br&gt;&lt;/p&gt;&lt;p&gt;四&lt;/p&gt;&lt;p&gt;那次作品研讨之后，我以创作理念和邱少华不合为由，向班主任申请转组。我转到了三组，合情合理做了陈君的跟屁虫。一日三餐我们都在一起，晚上也会讨论剧本，几乎形影不离。培训课程过半了，后面都是采风和实践课，我想借机在这个月之内把剧本初稿写完。&lt;/p&gt;&lt;p&gt;半边天都是橘色晚霞，房间好似在膨胀，变成一个有弧度、有光泽的真空泡泡。陈君坐在窗户边的沙发上修剪她的指甲，细细的“咔咔”声听起来很惬意。我趴在床头看李碧华写的《青蛇》，看到一个喜欢的句子便念了出来：“小青，别对月亮起誓。对什么起誓都好，但月亮，它太多变了——它每隔十天，换一个样儿。”&lt;/p&gt;&lt;p&gt;“现有文学作品中的白蛇形象，都太经典了。我看你这个也别叫什么白蛇青蛇了，干脆……就叫小青吧。”她说到小青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带着气声，起身朝我走了过来，完全遮挡住了我眼前那片光。她头发里藏着檀木和琥珀的味道，直让人发晕。&lt;/p&gt;&lt;p&gt;她叫我小青。我叫她姐姐。虽然很多人会叫我小青，可我只有这么一个姐姐。后来我就不让别人叫我小青了，我会纠正每个人叫我的全名“杨小青”。直到现在，这个习惯还顽固地活在我身上。&lt;/p&gt;&lt;p&gt;那晚，陈君给我讲了一个她亲身经历的小故事。一九九七年香港回归后，领导让她邀请一个香港的粤剧演员来参加一场重要演出。她一个国际长途打过去发现语言有障碍，没法沟通，连英文都用上了，对方还是搞不清楚杭州是什么地方。陈君慢慢解释，知道西湖吗？知道断桥吗？听过雷峰塔吗？对了，新白娘子传奇肯定看过吧。她唱了一段“千年等一回”，对方终于明白了杭州就是白娘子和许仙相爱的地方。&lt;/p&gt;&lt;p&gt;“你看，这就是文化。你要相信这个文化底蕴能让你的作品开出花来。”陈君说完就去浴室了。哗哗的流水声中，我翻了个身，一眼看见床头柜上的药，好奇拿起来看了看名字，佐匹克隆和度洛西汀。我暗暗记下来，回去查了才知道，那是安眠药和抗抑郁的药。想起认识陈君以来的点点滴滴，忽然明白了那眼里深沉的东西是什么。是一个黑洞，将她的快乐和活力吞噬掉的黑洞。&lt;/p&gt;&lt;p&gt;我想了解她多一些，但我们之间始终横亘一些东西，比如年龄和阅历。有时候我觉得她很遥远，虚无缥缈，触不可及。但她嘴上会说着让人安心和踏实的话。我在创作中碰到困难，为生活中鸡毛蒜皮的小事烦恼，她总能给出中肯的建议。&lt;/p&gt;&lt;p&gt;为了让我更好投入创作，陈君带我去看越剧《白蛇传》了。虽是滚瓜烂熟的情节，但最后小青推倒雷峰塔救了白素贞出来时，我泪如雨下，怎么止也止不住。陈君递过来纸巾，我一把抓住她的手喊：“姐姐，小青会救你的。”她还以为我入戏太深，笑着给我抹去眼角的泪。&lt;/p&gt;&lt;p&gt;临近结业的时候，有同学提议去西湖看日出。天不亮要爬到宝石山顶上，大约凌晨三四点就要出门。陈君向来不参加这种活动，但我很想去，正琢磨怎么开口，她先问我了。我说当然是想去的，可也不想勉强她。她说：“我在杭州生活几十年都没去看过西湖的日出，想来也有点遗憾。”她这样一说，我更加确信她是为了陪我才愿意去的。&lt;/p&gt;&lt;p&gt;我们一伙人四点到宝石山脚下。还以为周遭会一片漆黑，结果和我想的不一样。月亮白得发光，像一盏遥远的吸顶灯牢牢粘在夜的穹顶上。奶白的月光泼下来，将世间所有的一切都浸润了。不需要照明，每一步台阶都看得清楚。爬了没几分钟，我大口喘着气，故意喊累，拖着陈君的胳膊逐渐落到了末尾，终于如愿以偿脱离了大部队。山里寂静，远远地还能听见同学们说笑的声音。我们慢慢走着，抬头看看月亮。脚边有蟋蟀的叫声，间或有树叶落下。我们停下来，时间也停下来。&lt;/p&gt;&lt;p&gt;“我背你吧。”陈君提出了一个想法，“我想背你上去。”&lt;/p&gt;&lt;p&gt;我不假思索爬上了她的背，双臂搂住她的脖子。毕竟是上山的路，走了一会，她的鼻息越来越重，心跳越来越快。我说慢慢走，不着急的，累了就把我放下来。她没有要放我下来的意思，一股暖香从她后颈里冒出来，像是蓬勃的生命力在萌芽。我很少在她身上感受到这样的力量。她平常总是恹恹的，与其说对人冷漠，不如说是力不从心。但是对于背我上山这件事她有种孤注一掷执着。&lt;/p&gt;&lt;p&gt;“你看，月亮长毛了。”我指着半空中的月亮，它正在缓缓跌落。&lt;/p&gt;&lt;p&gt;“和那天的月亮，好像啊。”陈君顿住脚步，用力将我往上提了提，又突然泄了气似的浑身发颤。我赶紧下来，凑过去看她的脸。她像是在水底下憋了一口很长的气，抬头的时候，那口气和眼泪一起倾泻出来。&lt;/p&gt;&lt;p&gt;“妈妈说想去宝石山看日出。其实她说过好几次了，我觉得她身体条件不允许，为什么要去看日出，她是个病人，就应该好好治病。刚确诊胃癌的时候，妈妈就说她不想治，太苦了。老人就像小孩，任性、不听话、闹脾气。所有决定都是我帮她做的，我坚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我只是想让她活得久一些。手术之后，做了六次化疗，一次比一次痛苦。每次做完化疗后，我会推着她去孤山路散步。我们看了很多日落和晚霞，但是我们都没有力气说话。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让她活下去这件事情上，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寂静。她活得比医生预计的时间长了一年。我想，那应该还能再多一年。她身体好些的时候，说想去宝石山看日出。我毫不犹豫拒绝了，以她的体力根本爬不上去，万一累坏了，或者出了意外怎么办，我不能承受那种风险。谁知道半年后癌症复发，扩散得很快。医院连着下三次病危通知书真的把我击垮了。妈妈最后一次请求我带她去看日出。她说，她曾经在山顶上对着刚出生的太阳许下一个愿望，但是一直没有去还愿。再不去，就来不及了。”&lt;/p&gt;&lt;p&gt;陈君说到这已经泣不成声了，我抱住她，让她靠在我的肩膀上，轻拍着她的背。我想象自己是妈妈，而她是个婴儿。我想保护她，直到天亮。她哽咽说：“妈妈的愿望是，想要一个聪明可爱的女儿。”&lt;/p&gt;&lt;p&gt;那天也是这样一个秋夜，顶着这样一个月亮，陈君背着妈妈爬山。还没有到山顶，妈妈就安详地闭上了眼睛。她和妈妈依偎在一起坐了很久，直到医院来人将妈妈从她怀里带走。那时候阳光特别刺眼，从眼睛刺到心脏，沿路的每一处都很疼。她觉得自己做错了，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强迫妈妈治病，让妈妈白白遭受了那么多痛苦。这种自责愧疚的情绪在她心里落地生根，长成了遮天蔽日的大树。从那以后陈君不喜欢阳光，就好像对阳光过敏一样，让她有种针刺般的痛感。&lt;/p&gt;&lt;p&gt;哭过之后，她坚持背着我上到山顶。我们看着黑夜渐渐泛起鱼肚白，变蓝、变紫，云层下透出金光万丈，一轮浑圆的太阳一步步攀上来，全程不到两分钟。原来日出那么短暂，却又是永恒。&lt;/p&gt;&lt;p&gt;陈君的眼睛里充满了光亮，“我觉得妈妈好像在天上看着我。”&lt;/p&gt;&lt;p&gt;“不只看着你，还爱着你。”我握住她柔软的手，坚定地看着她，直到自己的眼睛也湿润了。&lt;/p&gt;&lt;p&gt; &lt;/p&gt;&lt;p&gt;五&lt;/p&gt;&lt;p&gt;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伴着猎猎秋风。秋阴不散霜飞晚，这样的天我光腿穿裙子竟然也不觉得冷，脑海中有一片朝霞在熊熊燃烧。&lt;/p&gt;&lt;p&gt;自从看完日出后，我能感觉到陈君的变化。她整个人都轻盈了，一看见我就笑。她每天盯着我修改剧本，要求尽善尽美。为了帮我的剧本落地，她带着我去结交业内朋友，对我不吝表扬。有天她急匆匆拉着我去参加一个项目创投的活动。我穿着白裙子，素面朝天，像个学生。进场之前，她掏出口红来，用手指蘸取口红抹在我嘴上，来回抹了几遍，然后满意地看着我说：“像个大人了。”&lt;/p&gt;&lt;p&gt;结业的时间越来越近，我察觉到她有些焦虑。我很清楚一个戏要真正做出来很难，除了资源之外，更需要的是时间。何况我自己都不急。有天半夜她接了个电话，为了避开我去到阳台上。隔音很差，她说的每句话我都听得清楚。我才知道她并不是为了项目焦虑，而是一种分离焦虑。这一段真空的日子马上就到头了。小青只有一个姐姐，可是姐姐还有一个许仙。我们要回归到本来的生活里去，各走各的路。&lt;/p&gt;&lt;p&gt;临别前一晚，我们就站在现在这个地方看月亮，煞白的月光有些刺眼，风雨带着秋的寒气扑面而来。她像叮嘱小朋友一样叮嘱我，要坚持创作，要相信自己，不要在意外界的评价，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我反问她：“那你自己做到了吗？”&lt;/p&gt;&lt;p&gt;“有些选择是无论怎么选都有遗憾，还有些选择叫做根本没得选，也许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lt;/p&gt;&lt;p&gt;我走的那个早晨，杭州还在下雨。我坐在出租车上不敢看窗外的目光，直到车开了很远才抬起头。在十字路口，有只巨大的白色蝴蝶在马路中央翻滚。一辆接一辆车经过时看见它都会减速，小心地绕过它。它被雨打落了又挣扎着飞起来，周而复始。&lt;/p&gt;&lt;p&gt;然后就过了十年，我们没再见过面。那个戏她花了三年时间排出来了，从首演到巡演一直到领奖，我都没去。&lt;/p&gt;&lt;p&gt;我终于长到了她当时的年纪，要面临和她一样的选择。爸爸体检查出来胰腺癌已经是晚期。他不想受苦，拒绝手术和化疗。我想到了陈君的妈妈，所以我选择尊重爸爸的意愿。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明白这个决定有多难，我要克服的是人类基因里的本能。爸爸说他不怕死，只是放不下我，怕我孤苦伶仃，无人照顾。有天夜里我陪他喝酒，他醉醺醺问我，为什么别人都可以结婚生子，你不可以？我自以为强大的内心瞬时间崩溃瓦解。我不知道这半生在坚持什么，开始质疑人生的意义。我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也许是因为我的错，爸爸才生病的。于是我随便找了一个人结婚，哄爸爸开心。我想着，说不定他心情一好，病也就好了。还有更荒诞的想法，如果我生一个孩子，是不是能延续爸爸的血脉？这个计划还没实施，爸爸就走了。从确诊到离开，总共不到三个月。所有人都说太快了，如果积极治疗的话，还能多活半年甚至一年。我陷入了无穷无尽的自责，就像太阳坍缩成了黑洞，没有人能把我拉出来。我终于理解了陈君说的话，有些选择是无论怎么选都会有遗憾。&lt;/p&gt;&lt;p&gt;那天站在山顶看日出，陈君指着雷峰塔给我看。她说，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一座雷峰塔。你以为推倒它就代表勇敢吗？不是的，背着它还能步履不停地走下去，才是真正的勇敢。&lt;/p&gt;&lt;p&gt;在去剧院的路上，我将那条编辑好的消息发了出去。&lt;/p&gt;&lt;p&gt;剧场外面挂着新越剧《小青》的巨幅海报。我仰视着海报上的名字，导演陈君，编剧杨小青。进场之前，我拿出口红，用手指蘸取口红抹在嘴唇上，来回抹了好几遍。&lt;/p&gt;&lt;p&gt;整个看戏的过程中，我的视线始终朦胧，好像在做一场水波纹的梦。到谢幕的时候，她上台了，瘦瘦高高，穿着低调。有人上去送花，和她拥抱。她脸上挂着纯净如月光的笑容，视线一直在观众席里来回搜寻。&lt;/p&gt;			  		&lt;/div&gt;			  					  		&lt;p class="articulo-editor"&gt;						责任编辑：嘉龙			  		&lt;/p&gt;			  					  		&lt;p class="articulo-compartir"&gt;		                &lt;wb:share-button appkey="1156389752" addition="number" type="button" default_text="小青『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看月亮的地方。』（贺贞喜「ONE · 一个」）"&gt;&lt;/wb:share-button&gt;		                &lt;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gt;		                (function(){		                    var p = {		                        url:"http:\/\/wufazhuce.com\/article\/7239",		                        showcount:'1',		                        desc:'',		                        title:"\u5c0f\u9752\uff08\u8d3a\u8d1e\u559c\u300cONE \u00b7 \u4e00\u4e2a\u300d\uff09",		                        summary:"\u8fd9\u662f\u6211\u4eec\u6700\u540e\u4e00\u6b21\u770b\u6708\u4eae\u7684\u5730\u65b9\u3002",		                        pics:'',		                        site:'「ONE · 一个」',		                        style:'102',		                        width:145,		                        height: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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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ss="comilla-cerrar"&gt;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看月亮的地方。							&lt;/div&gt;						&lt;/div&gt;			  		&lt;/div&gt;			  		&lt;h2 class="articulo-titulo"&gt;						小青			  		&lt;/h2&gt;			  		&lt;p class="articulo-autor"&gt;						作者/贺贞喜			  		&lt;/p&gt;			  		&lt;div class="articulo-contenido"&gt;						&lt;div class="one-img-container one-img-container-no-note" contenteditable="false"&gt;&lt;img data-author="" data-original-src="http://image.wufazhuce.com/FsNAnzU_zC3m0u7b8Rv45tzNNvH-" data-source="" src="http://image.wufazhuce.com/FsNAnzU_zC3m0u7b8Rv45tzNNvH-" class="fr-fil fr-dib"&gt;&lt;/div&gt;&lt;div class="one-quote-warp"&gt;&lt;div class="one-icon one-icon-quote one_quote" style="font-size:26px;line-height: 1;"&gt; &lt;/div&gt;&lt;p&gt;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一座雷峰塔。你以为推倒它就代表勇敢吗？不是的，背着它还能步履不停地走下去，才是真正的勇敢。&lt;/p&gt;&lt;/div&gt;&lt;p&gt;&lt;br&gt;&lt;/p&gt;&lt;p&gt;一&lt;/p&gt;&lt;p&gt;我在电梯落到一楼之前把口红擦掉了。因擦得用力，嘴皮龟裂，缝隙中还有残存的红，像血。本来想用口红提提气色，进电梯那一刻，看见镜子里那张苍白浮肿的脸，又觉得不配，非但没有锦上添花，反而像在落井下石。&lt;/p&gt;&lt;p&gt;酒店大堂很安静，只听见鞋和地面摩擦发出吱吱的声响。大堂最醒目的位置立着巨型广告牌——新越剧《小青》再续经典传奇。玻璃门自动打开，扑面而来的都是风和水。马路边的一排柳树扭动着身子，所有树叶都在震颤，很痛快的样子。城市上空，乌云镶了金边，明明刚才还是晴朗好天气，突然就下起雨来。&lt;/p&gt;&lt;p&gt;“我喜欢下雨天，好像能把所有东西都洗一遍。”这句话像条件反射，穿越漫无边际的雨来到耳边。十年过去，我还是能精准无误地复刻那个人说话的表情和语气。其实手机里有一条编辑好的消息还没发出去。我想到了那个地方再发，反正这一天才刚刚开始，还有的是时间去犹豫。&lt;/p&gt;&lt;p&gt;今天我穿了一条白裙子，这不是明智的选择。因为暴瘦了二十斤，本来就宽松的裙子更显肥大，在身上晃荡。另外，白色已经不适合我这个年纪了。但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穿的裙子。它一直挂在衣橱的某个位置，衣领和袖口早已经泛黄。出门前，我用漂白粉处理了它。结果它看起来甚至比十年前更白了，是一种凄厉的惨白。&lt;/p&gt;&lt;p&gt;不禁想起那些惨白的彼岸花，缀了一圈又一圈，里三层外三层，将整个花圈铺得满满当当。葬礼结束后，我拔了一朵花别在耳后，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想吐，掏出手机来拨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大约半小时，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哭。等我哭得没力气了，听见电话那头的人说：“小青，你来杭州散散心吧。”&lt;/p&gt;&lt;p&gt;来之前，我做了一个水样的梦。梦到一个不大的房间，有人坐在窗户边看着我，黄昏时分的光线朦胧而美妙。整个画面上有水的波纹，一直在晃动，所以我看不清楚对方的表情。我想问一件事，却又想不起来是什么事，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来，急得满头大汗。醒来时情绪还在，汗也还在。我知道，这是我绕不过去的必经之路了。&lt;/p&gt;&lt;p&gt;此刻望见西湖的水，波纹和梦里一模一样，只不过多了一些雨的涟漪。我为了看清楚又走近了一些，水中倒映出对面的断桥。&lt;/p&gt;&lt;p&gt;雨点打在透明的伞上噼噼啪啪响，像爆竹声，不禁打了个寒颤。那几天的爆竹声让我起了应激反应。几乎每个来吊唁的人都会送鞭炮，少则五千响，多则一万响。我以为听多了会麻木，会习惯，然而相反，其实会越来越敏感，耐受度越来越低。到最后那天脑仁疼，头晕目眩，什么也吃不下，一个劲地干呕。&lt;/p&gt;&lt;p&gt;路边牌子上写的“平湖秋月”。我收了伞站在屋檐下，雨帘外还是那片西湖，烟波浩渺。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看月亮的地方。&lt;/p&gt;&lt;p&gt; &lt;/p&gt;&lt;p&gt;二&lt;/p&gt;&lt;p&gt;遇见陈君是在杭州的一个下雨天，扑面而来的都是风和水。&lt;/p&gt;&lt;p&gt;我打伞经过岗亭，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lt;/p&gt;&lt;p&gt;“杨小青。”&lt;/p&gt;&lt;p&gt;那年我才二十四岁，刚工作没多久，被派到杭州来参加戏剧编创培训。班里来自全国各地的人总共五十多个，有好些个行业翘楚，也有几个像我这样的新人。头几天我还分不清谁是谁，不管碰到谁都点头问好，能记住名字的也就五六个。&lt;/p&gt;&lt;p&gt;陈君站在岗亭下躲雨，离我不到一米，那时我们还不认识。但我确定这个人是我们班的同学，不然也不会叫我了。这场雨下得很突然，又大又急。我举着伞走过去，不知道怎么称呼，呆呆地叫了声“老师”。陈君也没说什么，钻到我伞下。像这样的人就很厉害，才几天就能记住所有同学的名字。后来我发出这样的感慨时，陈君说，你挂着名牌呢，我又没瞎。&lt;/p&gt;&lt;p&gt;可是陈君没有挂名牌，我揣测了半天对方到底是谁，我们就这样一路无言撑一把伞走到宾馆。伞下有一股暖烘烘的香味，是檀木和琥珀的味道。我们都没再说话，直到上电梯，互道再见，各自回房。&lt;/p&gt;&lt;p&gt;第二天上课，我留意了座位牌才把人和名字对上号。&lt;/p&gt;&lt;p&gt;陈君是杭州本地人，个子很高，身材匀称，单眼皮，长了一张厌世脸，一看就是不好惹的那种人。因为专业能力优秀，大大小小的奖拿过不少，但是性格孤僻，喜欢独来独往。我暗暗想，下次碰面要记得喊一声陈老师。&lt;/p&gt;&lt;p&gt;可是接下来半个月，碰面机会也很少。我们班分了四个学习小组，经过分组活动很快都熟络起来了。陈君作为三组的组长，不和任何人来往，也不参加任何课外活动，还会常常缺课。班长邱少华负责考勤，有次在课间跟陈君强调纪律问题，却被陈君直勾勾的眼神吓得不敢把话说完。&lt;/p&gt;&lt;p&gt;邱少华也兼任我们一组的组长，四十岁的中年男人。但他拒不承认自己是中年人，说文件规定四十五岁之前都是青年。他爱和我们几个新人混在一起，从不以前辈自居，还很乐意帮忙。我一直觉得邱少华是个热心肠，不应该被这样对待，于是暗暗对陈君产生了敬而远之的想法。好几次碰见陈君，我要不故意放慢脚步，要不就低头看手机。&lt;/p&gt;&lt;p&gt;有天晚上，我已经洗完澡打算睡下了，门被砸得砰砰响，吓我一大跳。门外是邱少华的声音，说给我买了水果。我忙说不用了谢谢，但他执意要给我。这宾馆隔音效果很差，我担心他的大嗓门吵到其他人，就让他放在门口了。等听见他的脚步完全消失了之后，我才轻轻打开门探出头去望，却意外看见陈君在斜对面十米开外的房门口站着，眉头紧皱打量了我几秒，然后关上了门。我感受到那眼神里的轻蔑，仿佛受到了巨大的羞辱，一股滚热的血从脚底往上翻涌。当时我不懂，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lt;/p&gt;&lt;p&gt;第二天我把水果分给了其他同学，说是班长给大家买的。我看邱少华一切如常，对谁都热情洋溢，一副不拘小节的样子，这事就算过去了。直到那次我们去西溪采风。接近深秋，气温凉爽，阳光也不刺眼。所有的树都处在一种变幻莫测的状态中，金黄、暗绿、酱红层层叠叠交错着，风一吹，那些颜色又会翻来覆去。水面倒映着树影、天空、白云，还漂浮着一群群落叶和水鸟，乍一看，好像它们漂浮在天上。&lt;/p&gt;&lt;p&gt;我站在水边呆呆地看着这一切，舍不得眨眼，也不知道看了多久，听到身后的女同学说等会要坐游船，先擦个防晒霜。我忽然回过神来，发现防晒衣落在了大巴车上。我找邱少华问大巴停在哪里了，他笑眯眯说：“找东西啊？是防晒衣吗？”我连连点头。他拍了拍身上的包说：“在我这，下车的时候我收好了，不知道是你的呢。”我懵懵懂懂看着他，以为接下来他应该从包里把衣服拿出来还给我。结果他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话：“你亲我一下，就还给你。”刹那间，我觉得恶心反胃，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手脚都变得麻木了。当下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快跑，而是想哭。光天化日，周围都是人，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lt;/p&gt;&lt;p&gt;导游在喊要上船了，所有人分组排队。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只觉得头顶上有团乌云笼罩。邱少华在前面举着旗子说：“一组的跟我来。”我躲在人群后面，腿跟树桩一样长在了地上动不了。&lt;/p&gt;&lt;p&gt;“杨小青，过来！”邱少华在命令我。&lt;/p&gt;&lt;p&gt;无数目光聚焦在我身上，可我真的动不了，连手指尖都是僵硬的。有人看我不太对劲，问我怎么了，我只能摇着头说有点不舒服，不想坐船。邱少华瞬间变脸了，说我任性，不服从纪律。慌乱之中，我撞上了陈君的视线，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冒冒失失走过去说：“陈老师，我跟你的组可以吗？”陈君一定看出来了什么，点头说好，然后对邱少华说：“你们先走，杨小青跟三组。”&lt;/p&gt;&lt;p&gt;后来我在船上瘫坐着，完全无心看风景，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陈君就坐在我后面，一直很安静，我下船的时候才知道的。这个人悄无声息，只是从身旁经过时会带来一丝檀木和琥珀的香气。&lt;/p&gt;&lt;p&gt;坐大巴车回去时，我为了避开邱少华往最后一排去了。那一排只有陈君，我们各坐一边，各自看着窗外。当天晚上，邱少华在班级群里发了一张防晒衣的照片，问这是谁落在大巴车上的衣服，去他房间拿。我不知道怎么办，陈君在群里回了两个字“我的”。&lt;/p&gt;&lt;p&gt;&lt;br&gt;&lt;/p&gt;&lt;p&gt;三&lt;/p&gt;&lt;p&gt;因为那两个字，我变得快活起来，所有的委屈惶恐都烟消云散了。尽管我找陈君拿防晒衣的时候还受了一通教育。&lt;/p&gt;&lt;p&gt;“你太单纯了，人心险恶，注意保护自己。和刚认识的人要保持距离，别轻信任何人。不要怕别人说你没礼貌，不要在意别人对你的评价……”&lt;/p&gt;&lt;p&gt;我开玩笑说：“你啰嗦起来真像个家长。”&lt;/p&gt;&lt;p&gt;“本来就是，我教女儿也是这样教的。”&lt;/p&gt;&lt;p&gt;“什么嘛，我是个成年人了。”&lt;/p&gt;&lt;p&gt;“是吗？”陈君很罕见地笑起来，眼角皱起了几丝鱼尾纹，“我还记得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穿了条白裙子，扎着蓬松的马尾，瞪着圆滚滚的眼睛，像只小动物。”&lt;/p&gt;&lt;p&gt;我想象不出来自己在对方眼里的模样，只觉得那目光深沉，深不见底，我没法看透。可我对它着了迷。心跳好像暂停了片刻，接着又疯狂加速跳动起来。玻璃窗外暮色四合，虽然城市里没有炊烟，但我鼻腔里充满了类似回家的味道。陈君坐在沙发上，半张脸在阴影里。忽然间华灯初上，窗外的广告灯牌将那另外半张脸照得五彩斑斓，我感到自己也被点亮了。&lt;/p&gt;&lt;p&gt;一整夜，我不停回想这个画面，想到失眠。早晨上课前，我收到陈君的消息，约我晚上去西湖。我说好呀，来杭州这么久，还没去过西湖。&lt;/p&gt;&lt;p&gt;这天下午是阶段性学员作品讨论，抽到我分享自己的创作大纲，由同学和老师点评。因为晚上的西湖之约，我脸上的笑意根本藏不住。在台上讲PPT的时候，眼角余光不经意会瞄到最后一排的陈君，然后耳朵烫烫的，一阵紧张。我以为走完点评流程就结束了，可谁知道邱少华这时候开始针锋相对。他毫不客气地批评说：“我认为杨小青这个故事的价值观有问题。把经典剧目《白蛇传》改成这样子，违背了传统文化的精神内涵，思想过于先锋，恐怕政策上都过不了审查。”&lt;/p&gt;&lt;p&gt;我愣了几秒，解释道：“我想用新时代女性的思想去改变白蛇和青蛇的命运……”&lt;/p&gt;&lt;p&gt;他很快打断我：“那毕竟是传统戏剧，古代人怎么可能会有现代女性的思想？这又不是话剧！”&lt;/p&gt;&lt;p&gt;邱少华说完后，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不少人表示对邱少华的认同。我站在台上惶惶不安，握着翻页笔的手出了很多汗。本来我很满意自己的故事，此时只觉得自己的自信心有些七零八落。&lt;/p&gt;&lt;p&gt;“我觉得这是我在这个班上听过最好的故事。结构完整，思路清晰，还很有创意。”坐在最后排的陈君站了起来，说话干脆利落，终结了所有的议论。&lt;/p&gt;&lt;p&gt;夜色深沉，我们并肩在西湖边站着。西湖的水在顺着一个方向流动。奇怪的是并没有风，水自己在动。陈君解释说，这是湖流。就像河流和洋流一样，湖也有自己的水流，所以每一刻的西湖都是不一样的。生活也是如此，看上去每天都差不多，却又是全新的。&lt;/p&gt;&lt;p&gt;柳树落了一大半叶子，月亮躲在云层后面。我们顺着水流的方向走，越走越往人少的地方去了。白白的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长。&lt;/p&gt;&lt;p&gt;“这是孤山路，我年轻的时候经常来。心情好的时候和几个朋友坐在湖边喝酒吹牛。心情不好的时候一个人过来发发呆。”&lt;/p&gt;&lt;p&gt;“现在不常来了吗？”&lt;/p&gt;&lt;p&gt;“嗯。很久没来了，有一年多了吧。”&lt;/p&gt;&lt;p&gt;我没再追问下去，本来就没有风，一股怪诞的哀伤在空气中凝滞。我只是小心翼翼地去够到那只手——修长的、柔软的、冰凉的手。直觉告诉我，这样能安慰到它的主人。果然，它没有退缩，温顺地被我握住了。&lt;/p&gt;&lt;p&gt;江南的天气如此多变，毫无征兆就下起雨来。我提议找个地方躲雨，或者买把伞。陈君的目光飘向很远很远去了，说：“我喜欢下雨天，好像能把所有东西都洗一遍。”零星的雨点落在我们的手背上，我将那只手握得更紧了。左边是一大片开败了的荷花，高出水面的荷叶都枯萎了，只有些贴在水面的还残留着绿，还有零星的一两朵荷花也开得不健全。&lt;/p&gt;&lt;p&gt;我想起一句应景的诗，脱口而出：“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残荷听雨声。”&lt;/p&gt;&lt;p&gt;陈君反问：“不是‘留得枯荷听雨声’吗？”&lt;/p&gt;&lt;p&gt;“林黛玉说是残荷。我喜欢林黛玉，她说的都是对的。”我有点耍无赖了，但也是一种略微放肆的试探。&lt;/p&gt;&lt;p&gt;“好，那就是吧。”陈君很认真地想了会，“林黛玉说不喜欢李义山的诗，那你喜欢吗？”&lt;/p&gt;&lt;p&gt;我被问住了，陈君真的很会抓逻辑漏洞，令我没法还击。我只好老老实实说：“林黛玉和李商隐我都喜欢。”&lt;/p&gt;&lt;p&gt;“残荷当然是好的，但我觉得枯荷更像一种自然的生命状态。”&lt;/p&gt;&lt;p&gt;“嗯，陈老师说得对。”&lt;/p&gt;&lt;p&gt;“不要叫我老师。”&lt;/p&gt;&lt;p&gt;“那我要叫你什么呢？”&lt;/p&gt;&lt;p&gt;“在你的剧本里，青蛇管白蛇叫什么？”&lt;/p&gt;&lt;p&gt;“姐姐。”&lt;/p&gt;&lt;p&gt;陈君侧过头来冲我笑了。那笑容太纯净，像一缕月光沁入我的灵魂。西湖所有美好的景色加在一起都抵不过这个笑容。&lt;/p&gt;&lt;p&gt;对啊，姐姐。可能是我忘记介绍了，陈君是个很优秀的女导演。&lt;/p&gt;&lt;p&gt;&lt;br&gt;&lt;/p&gt;&lt;p&gt;四&lt;/p&gt;&lt;p&gt;那次作品研讨之后，我以创作理念和邱少华不合为由，向班主任申请转组。我转到了三组，合情合理做了陈君的跟屁虫。一日三餐我们都在一起，晚上也会讨论剧本，几乎形影不离。培训课程过半了，后面都是采风和实践课，我想借机在这个月之内把剧本初稿写完。&lt;/p&gt;&lt;p&gt;半边天都是橘色晚霞，房间好似在膨胀，变成一个有弧度、有光泽的真空泡泡。陈君坐在窗户边的沙发上修剪她的指甲，细细的“咔咔”声听起来很惬意。我趴在床头看李碧华写的《青蛇》，看到一个喜欢的句子便念了出来：“小青，别对月亮起誓。对什么起誓都好，但月亮，它太多变了——它每隔十天，换一个样儿。”&lt;/p&gt;&lt;p&gt;“现有文学作品中的白蛇形象，都太经典了。我看你这个也别叫什么白蛇青蛇了，干脆……就叫小青吧。”她说到小青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带着气声，起身朝我走了过来，完全遮挡住了我眼前那片光。她头发里藏着檀木和琥珀的味道，直让人发晕。&lt;/p&gt;&lt;p&gt;她叫我小青。我叫她姐姐。虽然很多人会叫我小青，可我只有这么一个姐姐。后来我就不让别人叫我小青了，我会纠正每个人叫我的全名“杨小青”。直到现在，这个习惯还顽固地活在我身上。&lt;/p&gt;&lt;p&gt;那晚，陈君给我讲了一个她亲身经历的小故事。一九九七年香港回归后，领导让她邀请一个香港的粤剧演员来参加一场重要演出。她一个国际长途打过去发现语言有障碍，没法沟通，连英文都用上了，对方还是搞不清楚杭州是什么地方。陈君慢慢解释，知道西湖吗？知道断桥吗？听过雷峰塔吗？对了，新白娘子传奇肯定看过吧。她唱了一段“千年等一回”，对方终于明白了杭州就是白娘子和许仙相爱的地方。&lt;/p&gt;&lt;p&gt;“你看，这就是文化。你要相信这个文化底蕴能让你的作品开出花来。”陈君说完就去浴室了。哗哗的流水声中，我翻了个身，一眼看见床头柜上的药，好奇拿起来看了看名字，佐匹克隆和度洛西汀。我暗暗记下来，回去查了才知道，那是安眠药和抗抑郁的药。想起认识陈君以来的点点滴滴，忽然明白了那眼里深沉的东西是什么。是一个黑洞，将她的快乐和活力吞噬掉的黑洞。&lt;/p&gt;&lt;p&gt;我想了解她多一些，但我们之间始终横亘一些东西，比如年龄和阅历。有时候我觉得她很遥远，虚无缥缈，触不可及。但她嘴上会说着让人安心和踏实的话。我在创作中碰到困难，为生活中鸡毛蒜皮的小事烦恼，她总能给出中肯的建议。&lt;/p&gt;&lt;p&gt;为了让我更好投入创作，陈君带我去看越剧《白蛇传》了。虽是滚瓜烂熟的情节，但最后小青推倒雷峰塔救了白素贞出来时，我泪如雨下，怎么止也止不住。陈君递过来纸巾，我一把抓住她的手喊：“姐姐，小青会救你的。”她还以为我入戏太深，笑着给我抹去眼角的泪。&lt;/p&gt;&lt;p&gt;临近结业的时候，有同学提议去西湖看日出。天不亮要爬到宝石山顶上，大约凌晨三四点就要出门。陈君向来不参加这种活动，但我很想去，正琢磨怎么开口，她先问我了。我说当然是想去的，可也不想勉强她。她说：“我在杭州生活几十年都没去看过西湖的日出，想来也有点遗憾。”她这样一说，我更加确信她是为了陪我才愿意去的。&lt;/p&gt;&lt;p&gt;我们一伙人四点到宝石山脚下。还以为周遭会一片漆黑，结果和我想的不一样。月亮白得发光，像一盏遥远的吸顶灯牢牢粘在夜的穹顶上。奶白的月光泼下来，将世间所有的一切都浸润了。不需要照明，每一步台阶都看得清楚。爬了没几分钟，我大口喘着气，故意喊累，拖着陈君的胳膊逐渐落到了末尾，终于如愿以偿脱离了大部队。山里寂静，远远地还能听见同学们说笑的声音。我们慢慢走着，抬头看看月亮。脚边有蟋蟀的叫声，间或有树叶落下。我们停下来，时间也停下来。&lt;/p&gt;&lt;p&gt;“我背你吧。”陈君提出了一个想法，“我想背你上去。”&lt;/p&gt;&lt;p&gt;我不假思索爬上了她的背，双臂搂住她的脖子。毕竟是上山的路，走了一会，她的鼻息越来越重，心跳越来越快。我说慢慢走，不着急的，累了就把我放下来。她没有要放我下来的意思，一股暖香从她后颈里冒出来，像是蓬勃的生命力在萌芽。我很少在她身上感受到这样的力量。她平常总是恹恹的，与其说对人冷漠，不如说是力不从心。但是对于背我上山这件事她有种孤注一掷执着。&lt;/p&gt;&lt;p&gt;“你看，月亮长毛了。”我指着半空中的月亮，它正在缓缓跌落。&lt;/p&gt;&lt;p&gt;“和那天的月亮，好像啊。”陈君顿住脚步，用力将我往上提了提，又突然泄了气似的浑身发颤。我赶紧下来，凑过去看她的脸。她像是在水底下憋了一口很长的气，抬头的时候，那口气和眼泪一起倾泻出来。&lt;/p&gt;&lt;p&gt;“妈妈说想去宝石山看日出。其实她说过好几次了，我觉得她身体条件不允许，为什么要去看日出，她是个病人，就应该好好治病。刚确诊胃癌的时候，妈妈就说她不想治，太苦了。老人就像小孩，任性、不听话、闹脾气。所有决定都是我帮她做的，我坚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我只是想让她活得久一些。手术之后，做了六次化疗，一次比一次痛苦。每次做完化疗后，我会推着她去孤山路散步。我们看了很多日落和晚霞，但是我们都没有力气说话。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让她活下去这件事情上，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寂静。她活得比医生预计的时间长了一年。我想，那应该还能再多一年。她身体好些的时候，说想去宝石山看日出。我毫不犹豫拒绝了，以她的体力根本爬不上去，万一累坏了，或者出了意外怎么办，我不能承受那种风险。谁知道半年后癌症复发，扩散得很快。医院连着下三次病危通知书真的把我击垮了。妈妈最后一次请求我带她去看日出。她说，她曾经在山顶上对着刚出生的太阳许下一个愿望，但是一直没有去还愿。再不去，就来不及了。”&lt;/p&gt;&lt;p&gt;陈君说到这已经泣不成声了，我抱住她，让她靠在我的肩膀上，轻拍着她的背。我想象自己是妈妈，而她是个婴儿。我想保护她，直到天亮。她哽咽说：“妈妈的愿望是，想要一个聪明可爱的女儿。”&lt;/p&gt;&lt;p&gt;那天也是这样一个秋夜，顶着这样一个月亮，陈君背着妈妈爬山。还没有到山顶，妈妈就安详地闭上了眼睛。她和妈妈依偎在一起坐了很久，直到医院来人将妈妈从她怀里带走。那时候阳光特别刺眼，从眼睛刺到心脏，沿路的每一处都很疼。她觉得自己做错了，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强迫妈妈治病，让妈妈白白遭受了那么多痛苦。这种自责愧疚的情绪在她心里落地生根，长成了遮天蔽日的大树。从那以后陈君不喜欢阳光，就好像对阳光过敏一样，让她有种针刺般的痛感。&lt;/p&gt;&lt;p&gt;哭过之后，她坚持背着我上到山顶。我们看着黑夜渐渐泛起鱼肚白，变蓝、变紫，云层下透出金光万丈，一轮浑圆的太阳一步步攀上来，全程不到两分钟。原来日出那么短暂，却又是永恒。&lt;/p&gt;&lt;p&gt;陈君的眼睛里充满了光亮，“我觉得妈妈好像在天上看着我。”&lt;/p&gt;&lt;p&gt;“不只看着你，还爱着你。”我握住她柔软的手，坚定地看着她，直到自己的眼睛也湿润了。&lt;/p&gt;&lt;p&gt; &lt;/p&gt;&lt;p&gt;五&lt;/p&gt;&lt;p&gt;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伴着猎猎秋风。秋阴不散霜飞晚，这样的天我光腿穿裙子竟然也不觉得冷，脑海中有一片朝霞在熊熊燃烧。&lt;/p&gt;&lt;p&gt;自从看完日出后，我能感觉到陈君的变化。她整个人都轻盈了，一看见我就笑。她每天盯着我修改剧本，要求尽善尽美。为了帮我的剧本落地，她带着我去结交业内朋友，对我不吝表扬。有天她急匆匆拉着我去参加一个项目创投的活动。我穿着白裙子，素面朝天，像个学生。进场之前，她掏出口红来，用手指蘸取口红抹在我嘴上，来回抹了几遍，然后满意地看着我说：“像个大人了。”&lt;/p&gt;&lt;p&gt;结业的时间越来越近，我察觉到她有些焦虑。我很清楚一个戏要真正做出来很难，除了资源之外，更需要的是时间。何况我自己都不急。有天半夜她接了个电话，为了避开我去到阳台上。隔音很差，她说的每句话我都听得清楚。我才知道她并不是为了项目焦虑，而是一种分离焦虑。这一段真空的日子马上就到头了。小青只有一个姐姐，可是姐姐还有一个许仙。我们要回归到本来的生活里去，各走各的路。&lt;/p&gt;&lt;p&gt;临别前一晚，我们就站在现在这个地方看月亮，煞白的月光有些刺眼，风雨带着秋的寒气扑面而来。她像叮嘱小朋友一样叮嘱我，要坚持创作，要相信自己，不要在意外界的评价，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我反问她：“那你自己做到了吗？”&lt;/p&gt;&lt;p&gt;“有些选择是无论怎么选都有遗憾，还有些选择叫做根本没得选，也许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lt;/p&gt;&lt;p&gt;我走的那个早晨，杭州还在下雨。我坐在出租车上不敢看窗外的目光，直到车开了很远才抬起头。在十字路口，有只巨大的白色蝴蝶在马路中央翻滚。一辆接一辆车经过时看见它都会减速，小心地绕过它。它被雨打落了又挣扎着飞起来，周而复始。&lt;/p&gt;&lt;p&gt;然后就过了十年，我们没再见过面。那个戏她花了三年时间排出来了，从首演到巡演一直到领奖，我都没去。&lt;/p&gt;&lt;p&gt;我终于长到了她当时的年纪，要面临和她一样的选择。爸爸体检查出来胰腺癌已经是晚期。他不想受苦，拒绝手术和化疗。我想到了陈君的妈妈，所以我选择尊重爸爸的意愿。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明白这个决定有多难，我要克服的是人类基因里的本能。爸爸说他不怕死，只是放不下我，怕我孤苦伶仃，无人照顾。有天夜里我陪他喝酒，他醉醺醺问我，为什么别人都可以结婚生子，你不可以？我自以为强大的内心瞬时间崩溃瓦解。我不知道这半生在坚持什么，开始质疑人生的意义。我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也许是因为我的错，爸爸才生病的。于是我随便找了一个人结婚，哄爸爸开心。我想着，说不定他心情一好，病也就好了。还有更荒诞的想法，如果我生一个孩子，是不是能延续爸爸的血脉？这个计划还没实施，爸爸就走了。从确诊到离开，总共不到三个月。所有人都说太快了，如果积极治疗的话，还能多活半年甚至一年。我陷入了无穷无尽的自责，就像太阳坍缩成了黑洞，没有人能把我拉出来。我终于理解了陈君说的话，有些选择是无论怎么选都会有遗憾。&lt;/p&gt;&lt;p&gt;那天站在山顶看日出，陈君指着雷峰塔给我看。她说，每个人身上都背着一座雷峰塔。你以为推倒它就代表勇敢吗？不是的，背着它还能步履不停地走下去，才是真正的勇敢。&lt;/p&gt;&lt;p&gt;在去剧院的路上，我将那条编辑好的消息发了出去。&lt;/p&gt;&lt;p&gt;剧场外面挂着新越剧《小青》的巨幅海报。我仰视着海报上的名字，导演陈君，编剧杨小青。进场之前，我拿出口红，用手指蘸取口红抹在嘴唇上，来回抹了好几遍。&lt;/p&gt;&lt;p&gt;整个看戏的过程中，我的视线始终朦胧，好像在做一场水波纹的梦。到谢幕的时候，她上台了，瘦瘦高高，穿着低调。有人上去送花，和她拥抱。她脸上挂着纯净如月光的笑容，视线一直在观众席里来回搜寻。&lt;/p&gt;			  		&lt;/div&gt;			  					  		&lt;p class="articulo-editor"&gt;						责任编辑：嘉龙			  		&lt;/p&gt;			  					  		&lt;p class="articulo-compartir"&gt;		                &lt;wb:share-button appkey="1156389752" addition="number" type="button" default_text="小青『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看月亮的地方。』（贺贞喜「ONE · 一个」）"&gt;&lt;/wb:share-button&gt;		                &lt;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gt;		                (function(){		                    var p = {		                        url:"http:\/\/wufazhuce.com\/article\/7239",		                        showcount:'1',		                        desc:'',		                        title:"\u5c0f\u9752\uff08\u8d3a\u8d1e\u559c\u300cONE \u00b7 \u4e00\u4e2a\u300d\uff09",		                        summary:"\u8fd9\u662f\u6211\u4eec\u6700\u540e\u4e00\u6b21\u770b\u6708\u4eae\u7684\u5730\u65b9\u3002",		                        pics:'',		                        site:'「ONE · 一个」',		                        style:'102',		                        width:145,		                        height: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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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ss="articulo-principal"&gt;			  			&lt;div class="comilla-abrir"&gt;				  			&lt;div class="comilla-cerrar"&gt;								她喜欢收获，不喜欢培育。							&lt;/div&gt;						&lt;/div&gt;			  		&lt;/div&gt;			  		&lt;h2 class="articulo-titulo"&gt;						别让我伤心			  		&lt;/h2&gt;			  		&lt;p class="articulo-autor"&gt;						作者/伊朝南			  		&lt;/p&gt;			  		&lt;div class="articulo-contenido"&gt;						&lt;div class="one-img-container one-img-container-no-note" contenteditable="false"&gt;&lt;img data-author="" data-original-src="http://image.wufazhuce.com/FiOxFVA2NZGLTSpq1-dJMCoEmx4t" data-source="" src="http://image.wufazhuce.com/FiOxFVA2NZGLTSpq1-dJMCoEmx4t" class="fr-fil fr-dib"&gt;&lt;/div&gt;&lt;div class="one-quote-warp"&gt;&lt;div class="one-icon one-icon-quote one_quote" style="font-size:26px;line-height: 1;"&gt; &lt;/div&gt;&lt;p data-hk-line-id="OY1z"&gt;“什么都发生了，但什么都不必说破”——妥协不是一次性的投降，是每天醒来都再妥协一遍。&lt;/p&gt;&lt;/div&gt;&lt;p data-hk-line-id="OY1z"&gt;&lt;br&gt;&lt;/p&gt;&lt;p data-hk-line-id="OY1z"&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当初商青云和冯波相亲，第一回见面俩人就从中午聊到晚上，说了很多话，吃了两顿饭，分别的时候还意犹未尽。后面又约着见了三次。每次都喜气洋洋的。表白的话谁也没说，但事情是眼看能成的。&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WvtH"&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到底没成，青云这边是因为江玉辉。这是青云的心事，冯波不知道。&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B6f2"&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冯波这边以为自己没个正经工作，收入不高，导致事情黄了。后面去无锡打工一年了还不甘心，发信息问青云，如果我有个好工作，咱俩是不是第一回见面就成了？青云想了想说，如果你有个好工作，不会见三回了还不敢把事情挑破。冯波追问，是怪我拖太久？青云心想这什么理解能力。只好把话挑得再明些，问他，你在无锡那边收入好点儿吗？&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vjQO"&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她有把握这话能打到冯波七寸，是因为江玉辉提过一嘴，说冯波在无锡也不是很顺。&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xlK8"&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果然，过了好久冯波才回信息：还行。&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cP8a"&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此后便沉默下去。&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uI1V"&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这事儿过去也三年多了。江玉辉三不五时还在眼前晃，冯波已经变成一段青云很少调动的回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S1dg"&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收到冯波的信息，青云很惊讶，她以为冯波早把她微信删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6BpQ"&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那边发的语音，说好久不见，他南京回来，车下午到。问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yF2G"&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那段时间减肥。和大多数人一样，她经常减肥。但那次和往次不同，她付诸了长时间的行动：有氧无氧间隔，每天四十分钟到一小时，下午六点以后无论饿不饿都不再吃饭。到冯波发信息这天，已经坚持一百零二天。这么辛苦，体重只掉了五斤。和预期效果差很多。同事分析，跟她饭量惊人而且总吃零食有关。青云这边点头认可，扭头就发朋友圈抱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体重：付出和回报从来不成正比。&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0t7Z"&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尽管成效不佳，青云还是爱上了这种自律。她以为外界加诸于身的规则已然太多：上学的，工作的；上级的，下属的；时间的，空间的；男人的，女人的；未婚的，已婚的。保证它们各自属性正常运行的规律相互交错，织成一张网，人被裹在网里，很束缚。但也安全。青云喜欢安全，做不出跳出规则之外的事，因此羡慕那些自由到不顾安全，混乱到无视规则的人。羡慕归羡慕，心里很清楚，是什么人就去过什么生活，不安分只会带来痛苦。&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Hskn"&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上的是朝九晚六的班，并非日日都能准时下班，从公司到家通勤一小时。即便不考虑工作以及社交应酬对毅力和耐心的消耗，单单时间上来讲，六点以后不吃饭，每天还要抽出时间运动，蛮有难度的。怪也就怪在这里——保持这个习惯所需要克服的障碍，竟然让青云很上瘾。和毅力什么的倒关系不大。没多久她就意识到减肥只是个幌子。她真正需要的是，建立起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生活的秩序。&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HZVn"&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冯波约下午饭，这就让青云犯了难。回冯波，我减肥，下午不吃饭（已坚持102天）。你介意我不动筷子看着你吃吗？&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d8UZ"&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冯波当然不介意。青云这是把问题甩给了自己，她嘴实在馋，得能忍住不动筷子吗？&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X7uo"&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这天周六，下午早早做完运动，冲了澡，化完妆，收拾停当找了张便利贴，大字写上：吃一口都是输！宽胶带粘了，贴到手机背面。看看表，去赴约时间刚刚好。&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iaA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oso7"&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2&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Uyhz"&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时间往前推四年，青云和初恋男友分手不久，青云的妈，王女士，发动各路人脉，源源不断给她介绍对象。王女士在兄弟姐妹里排老大。从小挑大梁，为给弟弟妹妹们谋生活，跟着父母吃了不少苦，结婚比同龄人晚了好几年。为这，两个舅舅和小姨从小被教育着要记大姐的恩。多少年过去，王女士本人从不忘记曾经的付出，弟弟妹妹做事稍不顺她意，她就忆往昔，数起从前种种。功劳、苦劳，直扯到爹妈面前——是对是错，判案判到老两口那里，都是王女士对。两个舅舅和小姨小时候怕她，长大了怕她，眼瞅步入老年了，还是怕她。青云也怕她。大学考得远远的，工作倒是不远，但开车也得一个多小时。距离产生勇气，渐渐敢于和王女士犟嘴，也只到敢犟嘴的程度。&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RcR1"&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王女士给弟弟妹妹们发话，每家至少给青云介绍一个对象。舅舅小姨得令，哪敢怠慢，争相表现。单单二舅家，就百折不挠地送上三个人选，搞得大舅和小姨压力很大。加上王女士自己的关系。有那么两个月，青云的周末，都在相亲中度过。&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YTTW"&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对此烦不胜烦。在电话里跟王女士吵：“你至少也把把关呀，什么歪嘴葫芦斜眼鸡都往我这儿送，我又不是收破烂的，我时间也很宝贵好吗？”王女士抓住话柄：“有本事你自己找啊，住那么远我咋把关？”往下就要说起养育青云的种种不易，说到从前，说在小时候娘家的辛苦，嫁给青云爸之后到婆家的辛苦，辛苦也就算了，到头来还生个女儿被人瞧不起。辛苦也落不到好。就这，没少一口吃没少一口喝地养大了，女儿还是个不省心的。&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qr0O"&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拉扯到最后，落点总在这上头。&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sodv"&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和往常一样，争吵以青云的妥协告终。青云愿意相亲，就是为了避免王女士每天的电话轰炸。相那么多次没一个看中的，结果还是要面对电话轰炸。有时正开会，手机急匆匆地在会议桌上震，挂断，“正忙”两个字没打完，又震。只好关机。忙完开机回电话，免不了又是一顿好吵：“班上那么好有什么用，嫁不出去，工作再能耐也是个没人要的。”&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hx2f"&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冯波是青云小姨父战友的儿子。小姨陪小姨父参加一个什么聚会，见到冯波，满意得很。打电话给王女士：“这个保准青云满意。”&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j1EW"&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小姨介绍冯波前不久，青云刚跟王女士在电话上吵翻，发誓以后打死不相亲。王女士威胁她：“你这么不听话，干脆我去跳楼。你别以为我做不出来。你快三十了不结婚，多少人看我笑话，脸都被你丢尽了。”青云平静地回：“我终身大事比不上你脸面重要。活成这样，干脆我去跳楼。”&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fAts"&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说是再也不相亲，最后还是去见了冯波。见冯波是为小姨。她跟王女士闹掰了不说话，王女士不会找她麻烦，但会找小姨麻烦。她不想连累小姨。同时在家族群里发表声明，这是最后一次相亲，以后谁介绍的都不见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Np8A"&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群里一片安静。&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do4J"&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因为是最后一次相亲，青云见冯波的心态，就比见前面那些相亲对象轻松得多。冯波呢，白白净净、身材匀称、穿着得体，竟然还不错。出乎青云的意料。冯波对青云当然是没得挑。这一面，见得时间长。中间小姨电话追过来，问咋样嘛。青云支支吾吾：“还没完呢。”小姨没听清：“昂，咋了？咋回事？”当着冯波的面，青云脸红到脖子根，小声怒吼：“还聊着呢。”小姨：“哦哦……”一边哦，一边挂了电话。&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370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当晚，王女士不计前嫌主动给青云打电话，东拉西扯。小关家泰迪，吃了路上一根香肠，结果香肠里有钉子，可能还投了毒，狗死了；你大舅母那么小心谨慎的人，去三亚玩，让人给金项链骗去了；咱家对门你张叔，跟网上学着练瑜伽，把筋扯了，瘸了一周，昨天见了问以后还练不，人家说啥以后不以后的现在也还练着呢，腿不方便，主要练上半身；你小姨……哦对，说起你小姨，她给你介绍那对象怎么样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DiI9"&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那时觉得事情八九不离十，跟王女士说应该能成。王女士高兴之余，多问了几句，主要是家庭和工作，说到底关心的是经济，是钱。青云说没聊这个，王女士有点动气：“这重中之重，咋能不聊呢？”回头跟青云小姨打听。打听完不满意了，给青云打电话：“这个不行，收入没你高就算了，还不稳定，难不成以后靠你养家？”&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Tttk"&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后面青云真和冯波掰了，王女士又像是很难接受，连问好几次：“你不是说感觉挺好的，能成吗？”青云顺水推舟，把责任推王女士身上：“不是你说男人挣不下钱女人就得遭罪，让算了吗？”王女士嘟囔：“往回也没见你这么听话。他现在挣不下钱，不代表将来也挣不下钱呀。”&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X9P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不知是愧疚还是觉得斗法斗不过青云，自此，王女士干涉青云的感情生活时便不那么强势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XXsY"&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UDHR"&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3&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gzqR"&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说说江玉辉。&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lkxG"&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见江玉辉之前，青云和冯波已经约过三次。第四次，冯波说有个朋友过生日，KTV要了个豪华大包。完了扭扭捏捏问青云：“你不是爱唱歌嘛，要不要一起去？”&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WKqL"&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就去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DGhQ"&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那天冯波推开包厢门的瞬间，青云瞥见那张侧脸，目光定住，呼吸开始发沉。包厢里觉察到门开了的人，都扭头往门口看，其中就有那张让青云呼吸发沉的侧脸。在眼神对上之前，青云收回了目光。&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JldZ"&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那人正脸也很好看。&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pbYd"&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那一刻的情感变化很清晰，也很惊人，就好像和冯波只是过程，那张脸的主人才是目的。所有的相谈甚欢，三观契合，在这张脸面前统统作废。她平静地跟在冯波身后，听他向大家介绍自己：“商青云。商业的商，送我上青云的青云。是……我新认识的朋友。”大家起哄。青云余光看到侧脸的主人把搂着身边女生肩膀的胳膊抽回来，听冯波说完，跟着大家拍手起哄。&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XuUq"&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冯波在朋友面前比独自面对青云时要自在，面对起哄没有害羞，打闹中大大方方地向青云介绍包间里的人，其中一小半冯波自己都不认识。认识的人里，青云只记住了侧脸的名字，江玉辉。&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MC0w"&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不知道谁点了《广岛之恋》，冯波眼神示意青云。那时候流传一种说法，唱《广岛之恋》的恋人，最后都分手了。冯波肯定没听过这个说法，不然不会兴致勃勃拿起麦克。青云听过，有点犹豫。莫名其妙地犹豫。似乎过了那一瞬，江玉辉的好看又不算什么了，与冯波的契合更重要。犹豫也只是片刻。青云想到和冯波还不是恋人，这个魔咒对他们应该无效。&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llWM"&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唱歌好听。她的嗓音抓住了江玉辉的注意力。她和冯波唱歌时中间隔着差不多半米，冯波唱到深情的地方会扭过头来看她，但不会趁机拉近距离。青云说不清喜欢他这一点君子风度，还是讨厌他过于把握分寸。她暗自思度，不会还是个处男吧。她不喜欢处男。不喜欢没有恋爱经验的男生。她不喜欢他们从自己这里才开始建立对女性的了解。简而言之，她喜欢收获，不喜欢培育。&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TeYX"&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她感受到江玉辉的目光停在自己身上。&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MpWr"&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玩十五二十的时候，江玉辉和青云加了微信。加微信时冯波和江玉辉的女朋友在不在旁边，青云没印象。&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QRsx"&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就是这晚，冯波好几次试图给表白，都被青云把话堵了回去。青云心态的变化很微妙。见到江玉辉之前，她觉得自己挺喜欢冯波的，工作啊收入啊，都是变数，她相信这个变数是变得越来越好而不是越来越差。见到江玉辉之后，双眼好像突然被擦亮，她意识到对冯波的信心并非来自对方多优秀，而是出于对自己的信任。这信任很盲目。下细想，喜欢冯波什么呢？他只是出现在一个比较恰当的时机，并不代表他就是对的人。&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1IfL"&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冯波后来的表现让青云更加确定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青云几次三番剥夺冯波表白的机会之后，他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连多问一句的勇气都没有。&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izda"&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和江玉辉只暧昧过一阵子，并没有正式交往。江玉辉女朋友换得勤，中间给青云留了空档。煲电话粥，一起逛街、看电影，身体接触仅限于过马路时牵过两次手。他曾非常体贴地暗示青云，如果你需要，我们可以做更多。出于羞怯，青云装没听懂。江玉辉认真地看着她说，随时都可以。青云喜欢和江玉辉相处时那股舒展劲儿。江玉辉的坦诚，到了让青云瞠目结舌的程度。一开始青云以为这是美人们的特权，男女关系里他们不用处心积虑设置防线和边界，伤害还是被伤害，都有退路，有候补，他们有恃无恐。熟悉后发现事情不是这么简单。江玉辉坦诚是因为他误认为坦诚就是爱。听描述，青云判断他从来没有真正爱过谁。他不知道爱是什么，于是把自己摊开，要什么你拿就是。他说他每次分手都有一种解脱的感觉，看着朋友们分手后痛苦不堪，他不理解。他问青云爱是什么。青云一时语塞。回想和江玉辉暧昧的这段日子，心跳只是起初，随着两人交往，男女之间因荷尔蒙爆发而产生吸引力褪去，青云发现她对江玉辉没有非分之想。江玉辉是很好看。若说好看有什么实用价值，是对他本人来说。对青云来说，他的好看就只是好看，没什么用处。没用处的好看对青云没有性吸引力。关系因此变得很简单而清白，后面相处就是快乐啊开心啊，没有愁肠百结，没有患得患失，分开就分开，没有牵挂和担忧。没有温度。&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Ylwq"&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她回江玉辉，爱可能是一种温度吧。&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3hu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确定江玉辉更适合做朋友而非恋人，从热烈到平淡的过程，只用了不到两个月。江玉辉交了新女友。青云松了口气。同时间略略后悔，最开始应该顺水推舟睡一睡。那么好的肉体，可惜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p2go"&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和江玉辉之后的每一任女友关系都不错。江玉辉每每被赶出家门，女友们隔天都会来青云这里领人回去。江玉辉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窝囊废帅哥，意思是窝囊也埋没不了他的帅气。青云和他的女朋友们开玩笑，就不能放这儿让我多观赏几天吗？次数多了也生气，我长得就那么让姐妹们放心？有回忍不住抓住江玉辉一个女友质问，女孩很吃惊：“你俩没睡？每次都没睡？”青云被问懵了。脑子拐不过弯，思绪搅成一团乱麻，理不清。问江玉辉，他倒坦然，耸耸肩：“她不高兴，大家随时可以分手啊。”&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Pky5"&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直到遇见白贞。白贞有钱，不介意江玉辉窝囊。但介意他没有爱。介意他一直在给，但给的都不是发自内心的爱，而是他所理解的爱的技巧。白贞从来不赶江玉辉出门，白贞赶自己出来，也是住青云这儿，跟青云倾诉，什么都说。和江玉辉一样的坦诚。她的坦诚里有温度，有牵挂，有焦虑。青云心想，她是江玉辉所有的女人里最糊涂的一个啊。&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tYCl"&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喝多了，白贞总问青云：“怎么办啊，喜欢上这么一个人。”青云被问烦了，就建议她换个人。白贞斩钉截铁：“必须换！”完了细数种种得失，脑袋清楚得很。酒一醒，全白费。又黏黏腻腻地糊涂起来。&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BCqb"&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从江玉辉那里回过神来，才听说冯波去了无锡。是小姨给的信息。去无锡之前冯波回老家参加一个堂哥的婚礼。小姨也在。婚礼上，冯波主动去和小姨攀谈，从头到尾没提青云。小姨过来人，这些事情看得透透的。好端端跑来亲近，不就因为她是青云的小姨。&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aldK"&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冯波喜欢青云，非常喜欢。青云知道。江玉辉也知道。尽管如此，俩人都没有顾及冯波的感受。就像两人都不顾及江玉辉那些女朋友的感受一样。&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ePpT"&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毕竟没确定关系，青云也算不上做错了什么。可她对冯波仍有歉意——即便冯波不问，她自己总该把话说清楚的。&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7aG4"&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tK1c"&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4&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5WVY"&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前一年春节，青云和王女士开诚布公聊过一次。持续了三四个小时，分为三个大篇章：各自哭诉生活不易篇，相互指责篇，失声痛哭篇。王女士在哭声中回房，卧室门摔得震天响。母女俩进入冷战。当晚青云爸睡的沙发。隔天清早，青云开车回西安，爸送她到车旁。爸也被王女士压了大半辈子，没说过王女士的不好，也没说过几句好，基本态度是用沉默概括一切。这天早上却拉着青云的手，谆谆劝导：“我们老了，你妈那个脾气，一辈子不会好好说话。她心脏也不好。其实就是着急，担心哪天走了你还没个着落。你是新思想，讲自由，讲独立。我们是老思想，就觉得当父母的，女儿没嫁出去就是没尽到责任。这个事情，咱们互相都理解一下。”&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Fj0K"&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也许是所有情绪爆发完，终于能理智了。也许是爸回去还劝了王女士。正月十五，王女士打电话给青云，先是问她吃没吃汤圆，接着问和谁一起过节。最后语气柔软地说：“我找人给你介绍对象，这是我作为一个母亲要尽的责任。不是说非要逼你怎么怎么样，你不同意，我生生气，过去也就过去了。你要真看上个歪瓜裂枣不上进的，领回来，我和你爸这关也过不了。世界上哪有不想儿女好的父母呢？”&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uUpt"&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在车站听爸说那些，心已经软了大半。王女士态度一软，青云也顺势妥协，答应王女士，有人介绍对象就去，成不成的碰个运气。&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7Ofa"&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结果爸先走了。几个月后的盛夏，某个周末午后，小区里看人下棋，突然倒下去。再也没起来。&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UBIt"&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这年的秋天和冬天都很难熬。动不动以死相互要挟的两个人活得好好的，旁观劝架的却死了。青云不是迷信的人，却像着了魔一样，相信爸爸的死是老天对她和王女士的惩罚。她经常梦见爸爸，有时在车站，有时就在小区下棋的石凳旁，有时在别的什么地方，她甚至梦见过和爸爸一起在二战时期逃亡。“爸，你怎么在这儿？”她总是很惊喜，觉得爸爸在身边这个事情有悖常理，梦里又搞不清悖的是哪部分常理。大多数时候爸爸是沉默的，就像他平时一样。偶尔他会和青云说话，声音消失在空气中。&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Hfwn"&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最怕醒来，每次醒来，她都得重新面对一次爸爸已经不在的事实。&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YEHM"&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王女士不强迫着给青云介绍对象，也不催婚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xcHz"&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只要你健健康康，心情愉快就行。”&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LREk"&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一开始，青云以为这是正常人悲伤过渡期的必然症状。时间往前走一走，情绪淡一淡，王女士那套催婚、控制的流程就会重回正轨。她一直盼着这一天。倒不是有受虐倾向，这是一个能够证明王女士恢复正常运转的信号。王女士回到正轨，青云的一颗心才能放下来，重新过回自己的生活。以她对王女士的了解，这天不会等太久。然而大半年过去，她盼望的这一天始终没有到来。&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1Lo6"&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自从青云和王女士那唯一一次开诚布公的，勉强称得上谈心的聊天惨淡收场后，母女二人回到尽量避免精神近距离接触的相处方式，聊天就纯聊天，不涉及双方任何一个人的心事。因此青云无从知道王女士的状态（也没有打探的欲望），是没有从丈夫去世的打击中恢复过来，还是只剩下母女二人，以后要仰仗青云的现实让她不敢再对青云随意施压。&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jBic"&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这让青云感到忧虑。&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h8xz"&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爸爸的去世带给青云的不仅是震惊和悲恸，还有一份青云从前忽视，如今不得不正视的，对王女士的责任。悲伤和痛苦靠着意志力能克服，责任不行。责任要么承担要么推脱，只有这两条路。没有兄弟姐妹，对王女士的责任青云推脱不掉。无论喜不喜欢，王女士母亲的身份无法撼动。父亲的骤然离世，让母亲的存在变得格外显眼，也格外重要。青云面对的问题是，她不知道该怎么靠近，如何关怀。这种无能为力让她想起江玉辉。她觉得自己误会了江玉辉，他给不出爱可能不是因为他没有爱，他给不出爱没准是因为他无法向自己解释爱是什么。&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qtVt"&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让青云沮丧的是，到了这个程度，她才意识到自己和江玉辉很可能是一类人。她感到一些习以为常的东西正在脱离她的意志，感到她的生活正在面临失去控制的风险。她食欲大增。胃像一个填不满的黑洞，除开吃东西，其他时候都很饿。为了不胖得太过分，她打开白贞分享的几个链接，跟着B站UP主做运动。每天都很累，那是身体上的。心理上的感觉很奇怪，就好像在失去控制的生活边缘，努力抓牢一些可控的东西。食欲渐渐有所控制，微弱，但足够青云感受到生活在缓慢地被她拉回正轨。&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BaKg"&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最难的部分还是王女士，她到底怎么了，悲痛严不严重，会不会影响身体。王女士不为她焦虑，不急了，不总是试图控制她了，她调转过来替王女士急。她得带个男的回去给王女士瞧瞧，演一场如胶似漆，过段时间因为性格不合而分手，类似这样大起大落的戏，兴许能刺激王女士找回当一个大龄未婚女青年的母亲的感受。&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R6JE"&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一开始只是个无聊的念头。无计可施之下，念头被补充进去很多细节，逐渐演变成可操作事项。没实施是因为男主角定不下来。同事肯定不行。朋友嘛，未婚的已经没剩几个，剩下的几个里，胆大跳脱的：零人。白贞意思实在不行让江玉辉上：“不就演个戏嘛，我老公情场小辣手，演技一流。”青云说：“不行，我妈是麻木不是傻。一顿饭功夫就能瞧出来我跟江玉辉是姐妹不是情侣。”&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xOyd"&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但算来算去，手头除了江玉辉，似乎也确实无人可用。&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A0uy"&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冯波联系青云，就恰恰好卡在了这个当口。&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NOd7"&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7XYz"&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5&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bfgX"&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也就四年不见，冯波看上去成熟了很多，但笑起来依然腼腆，眼睛盯着青云，眼神却有一丝丝回避。&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DI5z"&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吃饭的地方是青云挑的，一个有地方特色的小馆子，量小，花样多，且不贵。青云推荐了几个菜品，冯波照单全收。一边问青云：“你真不吃？”青云举着手机给他看，冯波看见便利贴上的字，大笑，侧着身子打量青云：“不胖啊，这又是何苦呢？”青云摇摇食指：“这是控制的结果，不控制，你眼前的我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总之别管我，你吃你的。”完了给自己点一壶苦荞。冯波吃饭，青云喝茶，慢悠悠聊天。青云问冯波这几年的动态。听口气是赚了点小钱。但工作还是不稳定，收入时好时坏。&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CDEF"&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问：“怎么突然想起联系我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n2hU"&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冯波筷子都没放：“一直都想联系你，只是这回付诸行动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oCIt"&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心想，别的啥没长进，倒是变得油嘴滑舌。&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4zGQ"&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冯波接着说：“这次回来是订婚。后面有了家世，再见不方便。”&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bpRO"&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这晚青云没有刻意控制食欲，却没有犯馋。她注意力在食物以外的事情上，脑子转得飞快。请他配合演情侣。说，还是不说。说，他会不会以为自己余情未了。不说，恐怕以后都难找到更合适的人选。正反方交战百十回合，没有定论。青云决定把选择权交给冯波。于是缓缓地，跟冯波讲家中变故，讲王女士的反常，讲她想找个男人演场情侣戏，探一探王女士到底什么情况。但又找不到合适的人选。&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E1Pw"&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冯波静静地听，静静地吃，不搭话。吃完饭，喝了会儿茶，两人散了。告别之前，冯波笑笑地看了一眼青云，意味深长。两天后，青云收到冯波信息：陪你演戏的人找好了吗？青云回，哪儿那么容易。冯波问，你看我行吗？青云回，别吧，你都要订婚了。冯波说，演戏而已，悄悄地，没人知道。&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H7J2"&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心想，正合我意。&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CXMA"&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恰逢国庆，俩人商量着各自空闲时间，约着十月三号冯波上门，去演戏给王女士看。&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6qOv"&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这期间，白贞和江玉辉给青云发了结婚请柬。婚礼定在来年正月。&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kNGB"&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事情很突然，青云问白贞：“你可想好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J1l9"&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白贞讲：“没啥好想的。人要是活得太明白，日子就没法过了。一跺脚一闭眼，结了就结了。后面的事情后面再说呗。”&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GsC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话说到这份上，青云不好再劝什么。反正江玉辉那边的事，哪样不是糊里糊涂，人不照样活得滋滋润润的。&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HmpG"&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十一回家，王女士心情不错，进进出出哼着小曲。母女两人单独相处，氛围还是怪。青云守着电脑加班。其实也没那么忙，是为躲避和王女士独处。相安无事度过两天。十月三号早上六点多，青云起来上厕所，见王女士卧室门开着，屋里空的。心想她平时都这么早去锻炼吗？她夜里玩手机玩到两点多，人还困着，上完厕所又回床上睡下。不知道过了多久，被厨房嘈杂声吵醒。听声音是小姨，再仔细听，还有两个舅母。青云登时清醒过来，心想不好，千算万算没算到姨姨舅舅来串门这个不稳定因素。赶忙给冯波打电话，声音压得非常低，跟他说情况，说要不算了，这么多人，演这种戏不好收场。冯波声音也压得很低，说：“我提着礼物在你家楼下了已经。”&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xMjB"&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想说你回吧，我这就把买东西的钱转你。又觉得这话实在不妥。进退两难之下说：“那，咱不演戏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yC5w"&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就当普通朋友来往”几个字还没出口，冯波打断她：“行。”爽快地挂了电话。再打过去就不接了。也就五分钟不到，青云正在卫生间洗漱，听见敲门声。接着是小姨热情招呼，冯波回应。电动牙刷嗡嗡响，青云没听清小姨怎么给大家介绍冯波的。心里着急，牙刷停了，口都没漱，走客厅口齿不清地问冯波：“怎么这么早？”冯波没来得及张嘴，小姨先替他答了：“几点了还早？”&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REHC"&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gJM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6&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BaPd"&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冯波挨个叫了人，水都没喝上一口，就跟着王女士进了厨房。一贯客套的王女士并未拒绝。原本在厨房打下手的两个舅母适时退出。不过晚了几分钟而已，剧本已然定调了。青云不想被谁牵着鼻子走，想着得当面跟冯波重新商量个法子。洗完脸，化了个淡妆，去厨房叫冯波：“你出来一下。”冯波正煎鱼，一边跟旁边拌凉菜的王女士说着什么。听青云叫，俩人都扭头，王女士呵斥：“他出去了油锅咋办？”其实小姨就在门口。王女士当没看见，小姨当没听见，扭头回了客厅。青云偃旗息鼓回到卧室。心里忐忑，冯波不会以为我说的不演戏了意思是来真的吧。&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JOCI"&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饭吃一半，冯波接个电话，出门去了。青云想，好机会啊。跟上去让冯波找个借口离开，把事情断这儿，她还能收场。刚起身，被小姨拽住，说牙缝卡什么东西了，问她有没有牙线。青云只好先去给小姨找牙线。牙线给小姨，冯波也回来了。手里一捧红玫瑰，青云恰好站着还没入座，冯波突然单膝跪地，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向青云呈上玫瑰和戒指。&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j1H6"&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吓得连退两步，问：“你干嘛？你干嘛？”&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qTsn"&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王女士笑话她：“拿的玫瑰，又不是枪，你看你，什么反应？”&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gzwj"&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小姨起哄：“高兴傻啦？接下呀赶紧，待会儿胳膊酸了你还得心疼。”&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GqRX"&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一桌人都笑。&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CFUc"&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被架着，上不去，下不来。怎么弄，怎么弄？一屋子人殷切的目光聚在自己身上，青云有种被围剿的感觉。好像这不是她和冯波给王女士做戏，这是冯波和一家人给她商青云做戏。想到这种可能性，气得想爆炸。脑子里瞬间浮现很多种可能。怪自己没把话说清？怪冯波没眼色？这时候撂挑子摊牌说玩不起，冯波这边倒是没影响。青云这边，王女士多好面子的一个人，在兄弟姐妹面前丢这么大个脸，她脆弱的心脏受不受得住？摊牌，赌的是她商青云的胆气。可惜她没这个胆气。王女士真气出个好歹，青云的生活就会彻底失控，从此再回不到正规。想到这里就开始懊恼，张嘴问一句的事，搞成现在这种局面。怨来怨去还得怨自己，可那时候也没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没想到冯波会脱离掌控玩得这么大。他为什么要这样，真没眼色，还是……报复？&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L6D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想想今天长辈们的表现。&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3udg"&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她认真看着冯波一眼，问：“小姨和舅舅，是你叫来的？”&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PD3Q"&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又是小姨插话：“想给你个惊喜呢。哎呀，你快点儿！磨磨唧唧，饭吃一半肚子还空着，待会儿菜凉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lfRo"&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冯波说：“你要是觉得太突然了，想再考虑考虑，也行。”&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d59s"&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盯着他：“你不会反悔吗？”说完，她有点不确定冯波是不是明白这句话真正的意思。&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QDzy"&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冯波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说不好哦。”&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Y4dX"&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心里便有数了。他设的局，他什么都懂。知道自己失去了对场面的控制权，青云反而平静很多。收下冯波的花和戒指，无论如何今天这场戏要演完。后面的事情，后面再说吧。&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S2ff"&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两人回座，舅舅们和冯波商量两边家长见面定婚期的事。&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nvZr"&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大舅问王女士：“姐夫才走了一年多，咱这边是不是得等三年孝期满？”&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TxKp"&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王女士说：“现在青云的婚事最大，顾得上讲究这个？”&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IfJp"&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冯波跟舅舅们有来有往地说家长见面的细节，一边笑盈盈往青云碗里夹菜。青云知道他也怕，他是在趁机观察自己。忽然觉得好可笑，这么迂回这么累，图个什么呢。就图王女士健健康康，安安心心，别闹毛病，别给自己添麻烦，好一个人在外面过逍遥日子？王女士刚回舅舅那句话里也听得出来，只要自己不结婚，王女士这颗心就在半空悬着。现在不比从前，王女士心里不踏实，青云不可能逍遥的。&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aZ89"&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晚些时候送冯波出门，青云问他：“你今天闹这一出是怎么想的？”&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vOqr"&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冯波反问：“你怎么想？”&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c5NN"&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说：“报复我？”&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BSxJ"&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冯波想了一会儿：“有点儿吧，你和江玉辉那时候伤我挺重的。很吃惊啊？我又不傻，你那么明显的变化我能看不出来？我觉得我什么都没做错，就只是学历比你低点儿，工作没你好。可江玉辉还不如我呢。说报复，严重了。感情这种事没个准头，我多大人了，不至于连这都不懂。我就是想，你为什么答应和我吃饭，为什么这种事情找上了我？别说是我找的你，咱们相处时间不长，但都是明白人。我主动帮你这个忙，和你主动找我帮忙，难道不是同一个原因吗？”&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5oU2"&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笑，想解释她选冯波真的只是时机恰好。又觉得辩解起来好累。&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Zrgq"&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那就这样吧。”她说。&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SESu"&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EOPr"&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7&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LTLF"&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和冯波的婚礼定在五一。正月初六，俩人一起出席了白贞和江玉辉的婚礼。白贞看着青云：“瘦啦瘦啦，还在运动节食吗？”青云摇头：“哪儿有功夫，就是没那么饿了，不吃零食，正餐也吃得少了。”江玉辉说：“这是心灵上得到慰藉啦，你俩可真得感谢我。”青云白他：“又关你什么事儿了？”江玉辉揽过冯波肩膀：“不是兄弟我放口风，你有机会为爱千里走单骑？”扭头对青云：“当时你不是犯愁嘛，我给我兄弟打的电话。我知道他心里有你，就想试试他。诶？这不就成了！姐妹这么多年，你凭良心说说，你俩能成是不是得谢我。”&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XjpC"&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原来不是凑巧啊，都是设计好的步骤。本该生气的，可江玉辉那句“为爱千里走单骑”打动了青云。八字都没一撇的事情，他千里迢迢赶回来，这是事实。青云不讨厌冯波，甚至喜欢他的腼腆和老实，也是事实。让老实人做出格的事可不容易。可以理解为他是真的很爱我吧，青云想，他也没什么不好。&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njft"&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清明节回家扫墓。烧香时王女士问青云：“冯波是你从别人那抢来的？”&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Ebhw"&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不解：“抢？跟谁抢？”&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VPFZ"&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王女士说前段时间去超市买东西，结账排队的时候，一个推销产品的女的走过来问她是不是姓王。又问是不是有个女儿叫商青云。得到确定答复，那女人阴阳怪气地说：“你闺女厉害，老冯家那小子跟我家闺女谈一年多都要结婚了，你闺女斜插一脚，黄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0DRJ"&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王女士问青云，是不是这么回事。青云沉思着摇头：“不知道，回头问问冯波。”&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uTgI"&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王女士想了想：“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听说了问一问你。没这事儿就算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oNkw"&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说：“问了才知道有没有。”&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W3GS"&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王女士劝：“好不容易快结婚了，别为犯不着的事情又搞黄。”又作势扇自己嘴：“怪我嘴快。”&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uipy"&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看王女士，又看看爸爸的墓碑。叹了口气。&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H9A9"&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为爱千里走单骑，也破灭了。他是两手准备，一点儿风险不承担的。可是又能怎么办，只怪自己没问清。问清了又能怎么样呢。青云知道自己不会质问冯波。她也猜得到冯波的回答：“你没问啊，你问了我肯定告诉你的。”王女士希望她装傻。都这个时候了，她也只能装傻，将错就错。就像白贞说的，什么事都太明白，日子就没法过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FEhl"&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婚礼于是如期举行。&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FQDF"&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王女士高兴啊，宾客走了坐那跟亲家拉家常：“为她个人问题我可没少烦心，结果越急越吵得凶，没效果。后来不着急了，随她爱怎怎地吧，事情反而顺顺利利，成了！”冯波爸妈点头：“年轻人都是这。以后他们当父母，遭一遍罪，就知道咱们的不容易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0dfp"&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吃着桌上的残羹剩菜，忽然想起什么，问王女士：“那你后来为啥不着急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Afdf"&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王女士想了想，说：“你爸走了没多久，我表姐来看我。我俩小时候关系特别好，很多年不见，见面有说不完的话。表姐有个女儿，比你大十岁。结了六次婚，先后带回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男孩是第三个老公和他前妻的孩子，十岁。女孩是她和第四任老公亲生的，六岁。孩子带回家扔给父母就不管了。离婚没多久外面又谈个男的，怀了孕，又要结婚，这就七婚啦。我听着像恐怖故事。表姐说，习惯了，麻木了。反正活着活着就死了，死了看她爱咋咋吧。我再想想你，两下一对比，你可太省心了。所以人还是得比，比一比，你的差也就不是个事儿啦。”&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n79F"&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因为疲惫摊下去的身体一点点坐直：“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Lw5A"&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你也没问啊。”王女士说。&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tQwW"&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Vrtt"&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8&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GPko"&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婚后，青云恢复了中断半年的运动和下午六点以后不吃饭的习惯。&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uv8K"&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冯波用来求婚的那枚戒指，婚礼之后她就摘了下来，再没戴过。&lt;/span&gt;&lt;/p&gt;			  		&lt;/div&gt;			  					  		&lt;p class="articulo-editor"&gt;						责任编辑：梅不谈			  		&lt;/p&gt;			  					  		&lt;p class="articulo-compartir"&gt;		                &lt;wb:share-button appkey="1156389752" addition="number" type="button" default_text="别让我伤心『她喜欢收获，不喜欢培育。』（伊朝南「ONE · 一个」）"&gt;&lt;/wb:share-button&gt;		                &lt;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gt;		                (function(){		                    var p = {		                        url:"http:\/\/wufazhuce.com\/article\/7235",		                        showcount:'1',		                        desc:'',		                        title:"\u522b\u8ba9\u6211\u4f24\u5fc3\uff08\u4f0a\u671d\u5357\u300cONE \u00b7 \u4e00\u4e2a\u300d\uff09",		                        summary:"\u5979\u559c\u6b22\u6536\u83b7\uff0c\u4e0d\u559c\u6b22\u57f9\u80b2\u3002",		                        pics:'',		                        site:'「ONE · 一个」',		                        style:'102',		                        width:145,		                        height:26		                    };		                    var s = [];		                    for(var i in p){		                        s.push(i + '=' + encodeURIComponent(p[i]||''));		                    }		                    document.write(['&lt;a version="1.0" class="qzOpener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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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img-container-no-note" contenteditable="false"&gt;&lt;img data-author="" data-original-src="http://image.wufazhuce.com/FiOxFVA2NZGLTSpq1-dJMCoEmx4t" data-source="" src="http://image.wufazhuce.com/FiOxFVA2NZGLTSpq1-dJMCoEmx4t" class="fr-fil fr-dib"&gt;&lt;/div&gt;&lt;div class="one-quote-warp"&gt;&lt;div class="one-icon one-icon-quote one_quote" style="font-size:26px;line-height: 1;"&gt; &lt;/div&gt;&lt;p data-hk-line-id="OY1z"&gt;“什么都发生了，但什么都不必说破”——妥协不是一次性的投降，是每天醒来都再妥协一遍。&lt;/p&gt;&lt;/div&gt;&lt;p data-hk-line-id="OY1z"&gt;&lt;br&gt;&lt;/p&gt;&lt;p data-hk-line-id="OY1z"&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当初商青云和冯波相亲，第一回见面俩人就从中午聊到晚上，说了很多话，吃了两顿饭，分别的时候还意犹未尽。后面又约着见了三次。每次都喜气洋洋的。表白的话谁也没说，但事情是眼看能成的。&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WvtH"&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到底没成，青云这边是因为江玉辉。这是青云的心事，冯波不知道。&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B6f2"&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冯波这边以为自己没个正经工作，收入不高，导致事情黄了。后面去无锡打工一年了还不甘心，发信息问青云，如果我有个好工作，咱俩是不是第一回见面就成了？青云想了想说，如果你有个好工作，不会见三回了还不敢把事情挑破。冯波追问，是怪我拖太久？青云心想这什么理解能力。只好把话挑得再明些，问他，你在无锡那边收入好点儿吗？&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vjQO"&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她有把握这话能打到冯波七寸，是因为江玉辉提过一嘴，说冯波在无锡也不是很顺。&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xlK8"&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果然，过了好久冯波才回信息：还行。&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cP8a"&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此后便沉默下去。&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uI1V"&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这事儿过去也三年多了。江玉辉三不五时还在眼前晃，冯波已经变成一段青云很少调动的回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S1dg"&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收到冯波的信息，青云很惊讶，她以为冯波早把她微信删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6BpQ"&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那边发的语音，说好久不见，他南京回来，车下午到。问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yF2G"&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那段时间减肥。和大多数人一样，她经常减肥。但那次和往次不同，她付诸了长时间的行动：有氧无氧间隔，每天四十分钟到一小时，下午六点以后无论饿不饿都不再吃饭。到冯波发信息这天，已经坚持一百零二天。这么辛苦，体重只掉了五斤。和预期效果差很多。同事分析，跟她饭量惊人而且总吃零食有关。青云这边点头认可，扭头就发朋友圈抱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体重：付出和回报从来不成正比。&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0t7Z"&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尽管成效不佳，青云还是爱上了这种自律。她以为外界加诸于身的规则已然太多：上学的，工作的；上级的，下属的；时间的，空间的；男人的，女人的；未婚的，已婚的。保证它们各自属性正常运行的规律相互交错，织成一张网，人被裹在网里，很束缚。但也安全。青云喜欢安全，做不出跳出规则之外的事，因此羡慕那些自由到不顾安全，混乱到无视规则的人。羡慕归羡慕，心里很清楚，是什么人就去过什么生活，不安分只会带来痛苦。&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Hskn"&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上的是朝九晚六的班，并非日日都能准时下班，从公司到家通勤一小时。即便不考虑工作以及社交应酬对毅力和耐心的消耗，单单时间上来讲，六点以后不吃饭，每天还要抽出时间运动，蛮有难度的。怪也就怪在这里——保持这个习惯所需要克服的障碍，竟然让青云很上瘾。和毅力什么的倒关系不大。没多久她就意识到减肥只是个幌子。她真正需要的是，建立起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生活的秩序。&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HZVn"&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冯波约下午饭，这就让青云犯了难。回冯波，我减肥，下午不吃饭（已坚持102天）。你介意我不动筷子看着你吃吗？&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d8UZ"&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冯波当然不介意。青云这是把问题甩给了自己，她嘴实在馋，得能忍住不动筷子吗？&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X7uo"&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这天周六，下午早早做完运动，冲了澡，化完妆，收拾停当找了张便利贴，大字写上：吃一口都是输！宽胶带粘了，贴到手机背面。看看表，去赴约时间刚刚好。&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iaA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oso7"&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2&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Uyhz"&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时间往前推四年，青云和初恋男友分手不久，青云的妈，王女士，发动各路人脉，源源不断给她介绍对象。王女士在兄弟姐妹里排老大。从小挑大梁，为给弟弟妹妹们谋生活，跟着父母吃了不少苦，结婚比同龄人晚了好几年。为这，两个舅舅和小姨从小被教育着要记大姐的恩。多少年过去，王女士本人从不忘记曾经的付出，弟弟妹妹做事稍不顺她意，她就忆往昔，数起从前种种。功劳、苦劳，直扯到爹妈面前——是对是错，判案判到老两口那里，都是王女士对。两个舅舅和小姨小时候怕她，长大了怕她，眼瞅步入老年了，还是怕她。青云也怕她。大学考得远远的，工作倒是不远，但开车也得一个多小时。距离产生勇气，渐渐敢于和王女士犟嘴，也只到敢犟嘴的程度。&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RcR1"&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王女士给弟弟妹妹们发话，每家至少给青云介绍一个对象。舅舅小姨得令，哪敢怠慢，争相表现。单单二舅家，就百折不挠地送上三个人选，搞得大舅和小姨压力很大。加上王女士自己的关系。有那么两个月，青云的周末，都在相亲中度过。&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YTTW"&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对此烦不胜烦。在电话里跟王女士吵：“你至少也把把关呀，什么歪嘴葫芦斜眼鸡都往我这儿送，我又不是收破烂的，我时间也很宝贵好吗？”王女士抓住话柄：“有本事你自己找啊，住那么远我咋把关？”往下就要说起养育青云的种种不易，说到从前，说在小时候娘家的辛苦，嫁给青云爸之后到婆家的辛苦，辛苦也就算了，到头来还生个女儿被人瞧不起。辛苦也落不到好。就这，没少一口吃没少一口喝地养大了，女儿还是个不省心的。&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qr0O"&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啊！”拉扯到最后，落点总在这上头。&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sodv"&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和往常一样，争吵以青云的妥协告终。青云愿意相亲，就是为了避免王女士每天的电话轰炸。相那么多次没一个看中的，结果还是要面对电话轰炸。有时正开会，手机急匆匆地在会议桌上震，挂断，“正忙”两个字没打完，又震。只好关机。忙完开机回电话，免不了又是一顿好吵：“班上那么好有什么用，嫁不出去，工作再能耐也是个没人要的。”&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hx2f"&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冯波是青云小姨父战友的儿子。小姨陪小姨父参加一个什么聚会，见到冯波，满意得很。打电话给王女士：“这个保准青云满意。”&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j1EW"&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小姨介绍冯波前不久，青云刚跟王女士在电话上吵翻，发誓以后打死不相亲。王女士威胁她：“你这么不听话，干脆我去跳楼。你别以为我做不出来。你快三十了不结婚，多少人看我笑话，脸都被你丢尽了。”青云平静地回：“我终身大事比不上你脸面重要。活成这样，干脆我去跳楼。”&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fAts"&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说是再也不相亲，最后还是去见了冯波。见冯波是为小姨。她跟王女士闹掰了不说话，王女士不会找她麻烦，但会找小姨麻烦。她不想连累小姨。同时在家族群里发表声明，这是最后一次相亲，以后谁介绍的都不见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Np8A"&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群里一片安静。&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do4J"&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因为是最后一次相亲，青云见冯波的心态，就比见前面那些相亲对象轻松得多。冯波呢，白白净净、身材匀称、穿着得体，竟然还不错。出乎青云的意料。冯波对青云当然是没得挑。这一面，见得时间长。中间小姨电话追过来，问咋样嘛。青云支支吾吾：“还没完呢。”小姨没听清：“昂，咋了？咋回事？”当着冯波的面，青云脸红到脖子根，小声怒吼：“还聊着呢。”小姨：“哦哦……”一边哦，一边挂了电话。&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370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当晚，王女士不计前嫌主动给青云打电话，东拉西扯。小关家泰迪，吃了路上一根香肠，结果香肠里有钉子，可能还投了毒，狗死了；你大舅母那么小心谨慎的人，去三亚玩，让人给金项链骗去了；咱家对门你张叔，跟网上学着练瑜伽，把筋扯了，瘸了一周，昨天见了问以后还练不，人家说啥以后不以后的现在也还练着呢，腿不方便，主要练上半身；你小姨……哦对，说起你小姨，她给你介绍那对象怎么样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DiI9"&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那时觉得事情八九不离十，跟王女士说应该能成。王女士高兴之余，多问了几句，主要是家庭和工作，说到底关心的是经济，是钱。青云说没聊这个，王女士有点动气：“这重中之重，咋能不聊呢？”回头跟青云小姨打听。打听完不满意了，给青云打电话：“这个不行，收入没你高就算了，还不稳定，难不成以后靠你养家？”&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Tttk"&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后面青云真和冯波掰了，王女士又像是很难接受，连问好几次：“你不是说感觉挺好的，能成吗？”青云顺水推舟，把责任推王女士身上：“不是你说男人挣不下钱女人就得遭罪，让算了吗？”王女士嘟囔：“往回也没见你这么听话。他现在挣不下钱，不代表将来也挣不下钱呀。”&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X9P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不知是愧疚还是觉得斗法斗不过青云，自此，王女士干涉青云的感情生活时便不那么强势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XXsY"&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UDHR"&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3&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gzqR"&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说说江玉辉。&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lkxG"&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见江玉辉之前，青云和冯波已经约过三次。第四次，冯波说有个朋友过生日，KTV要了个豪华大包。完了扭扭捏捏问青云：“你不是爱唱歌嘛，要不要一起去？”&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WKqL"&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就去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DGhQ"&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那天冯波推开包厢门的瞬间，青云瞥见那张侧脸，目光定住，呼吸开始发沉。包厢里觉察到门开了的人，都扭头往门口看，其中就有那张让青云呼吸发沉的侧脸。在眼神对上之前，青云收回了目光。&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JldZ"&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那人正脸也很好看。&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pbYd"&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那一刻的情感变化很清晰，也很惊人，就好像和冯波只是过程，那张脸的主人才是目的。所有的相谈甚欢，三观契合，在这张脸面前统统作废。她平静地跟在冯波身后，听他向大家介绍自己：“商青云。商业的商，送我上青云的青云。是……我新认识的朋友。”大家起哄。青云余光看到侧脸的主人把搂着身边女生肩膀的胳膊抽回来，听冯波说完，跟着大家拍手起哄。&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XuUq"&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冯波在朋友面前比独自面对青云时要自在，面对起哄没有害羞，打闹中大大方方地向青云介绍包间里的人，其中一小半冯波自己都不认识。认识的人里，青云只记住了侧脸的名字，江玉辉。&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MC0w"&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不知道谁点了《广岛之恋》，冯波眼神示意青云。那时候流传一种说法，唱《广岛之恋》的恋人，最后都分手了。冯波肯定没听过这个说法，不然不会兴致勃勃拿起麦克。青云听过，有点犹豫。莫名其妙地犹豫。似乎过了那一瞬，江玉辉的好看又不算什么了，与冯波的契合更重要。犹豫也只是片刻。青云想到和冯波还不是恋人，这个魔咒对他们应该无效。&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llWM"&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唱歌好听。她的嗓音抓住了江玉辉的注意力。她和冯波唱歌时中间隔着差不多半米，冯波唱到深情的地方会扭过头来看她，但不会趁机拉近距离。青云说不清喜欢他这一点君子风度，还是讨厌他过于把握分寸。她暗自思度，不会还是个处男吧。她不喜欢处男。不喜欢没有恋爱经验的男生。她不喜欢他们从自己这里才开始建立对女性的了解。简而言之，她喜欢收获，不喜欢培育。&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TeYX"&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她感受到江玉辉的目光停在自己身上。&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MpWr"&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玩十五二十的时候，江玉辉和青云加了微信。加微信时冯波和江玉辉的女朋友在不在旁边，青云没印象。&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QRsx"&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就是这晚，冯波好几次试图给表白，都被青云把话堵了回去。青云心态的变化很微妙。见到江玉辉之前，她觉得自己挺喜欢冯波的，工作啊收入啊，都是变数，她相信这个变数是变得越来越好而不是越来越差。见到江玉辉之后，双眼好像突然被擦亮，她意识到对冯波的信心并非来自对方多优秀，而是出于对自己的信任。这信任很盲目。下细想，喜欢冯波什么呢？他只是出现在一个比较恰当的时机，并不代表他就是对的人。&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1IfL"&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冯波后来的表现让青云更加确定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青云几次三番剥夺冯波表白的机会之后，他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连多问一句的勇气都没有。&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izda"&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和江玉辉只暧昧过一阵子，并没有正式交往。江玉辉女朋友换得勤，中间给青云留了空档。煲电话粥，一起逛街、看电影，身体接触仅限于过马路时牵过两次手。他曾非常体贴地暗示青云，如果你需要，我们可以做更多。出于羞怯，青云装没听懂。江玉辉认真地看着她说，随时都可以。青云喜欢和江玉辉相处时那股舒展劲儿。江玉辉的坦诚，到了让青云瞠目结舌的程度。一开始青云以为这是美人们的特权，男女关系里他们不用处心积虑设置防线和边界，伤害还是被伤害，都有退路，有候补，他们有恃无恐。熟悉后发现事情不是这么简单。江玉辉坦诚是因为他误认为坦诚就是爱。听描述，青云判断他从来没有真正爱过谁。他不知道爱是什么，于是把自己摊开，要什么你拿就是。他说他每次分手都有一种解脱的感觉，看着朋友们分手后痛苦不堪，他不理解。他问青云爱是什么。青云一时语塞。回想和江玉辉暧昧的这段日子，心跳只是起初，随着两人交往，男女之间因荷尔蒙爆发而产生吸引力褪去，青云发现她对江玉辉没有非分之想。江玉辉是很好看。若说好看有什么实用价值，是对他本人来说。对青云来说，他的好看就只是好看，没什么用处。没用处的好看对青云没有性吸引力。关系因此变得很简单而清白，后面相处就是快乐啊开心啊，没有愁肠百结，没有患得患失，分开就分开，没有牵挂和担忧。没有温度。&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Ylwq"&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她回江玉辉，爱可能是一种温度吧。&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3hu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确定江玉辉更适合做朋友而非恋人，从热烈到平淡的过程，只用了不到两个月。江玉辉交了新女友。青云松了口气。同时间略略后悔，最开始应该顺水推舟睡一睡。那么好的肉体，可惜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p2go"&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和江玉辉之后的每一任女友关系都不错。江玉辉每每被赶出家门，女友们隔天都会来青云这里领人回去。江玉辉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窝囊废帅哥，意思是窝囊也埋没不了他的帅气。青云和他的女朋友们开玩笑，就不能放这儿让我多观赏几天吗？次数多了也生气，我长得就那么让姐妹们放心？有回忍不住抓住江玉辉一个女友质问，女孩很吃惊：“你俩没睡？每次都没睡？”青云被问懵了。脑子拐不过弯，思绪搅成一团乱麻，理不清。问江玉辉，他倒坦然，耸耸肩：“她不高兴，大家随时可以分手啊。”&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Pky5"&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直到遇见白贞。白贞有钱，不介意江玉辉窝囊。但介意他没有爱。介意他一直在给，但给的都不是发自内心的爱，而是他所理解的爱的技巧。白贞从来不赶江玉辉出门，白贞赶自己出来，也是住青云这儿，跟青云倾诉，什么都说。和江玉辉一样的坦诚。她的坦诚里有温度，有牵挂，有焦虑。青云心想，她是江玉辉所有的女人里最糊涂的一个啊。&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tYCl"&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喝多了，白贞总问青云：“怎么办啊，喜欢上这么一个人。”青云被问烦了，就建议她换个人。白贞斩钉截铁：“必须换！”完了细数种种得失，脑袋清楚得很。酒一醒，全白费。又黏黏腻腻地糊涂起来。&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BCqb"&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从江玉辉那里回过神来，才听说冯波去了无锡。是小姨给的信息。去无锡之前冯波回老家参加一个堂哥的婚礼。小姨也在。婚礼上，冯波主动去和小姨攀谈，从头到尾没提青云。小姨过来人，这些事情看得透透的。好端端跑来亲近，不就因为她是青云的小姨。&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aldK"&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冯波喜欢青云，非常喜欢。青云知道。江玉辉也知道。尽管如此，俩人都没有顾及冯波的感受。就像两人都不顾及江玉辉那些女朋友的感受一样。&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ePpT"&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毕竟没确定关系，青云也算不上做错了什么。可她对冯波仍有歉意——即便冯波不问，她自己总该把话说清楚的。&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7aG4"&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tK1c"&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4&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5WVY"&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前一年春节，青云和王女士开诚布公聊过一次。持续了三四个小时，分为三个大篇章：各自哭诉生活不易篇，相互指责篇，失声痛哭篇。王女士在哭声中回房，卧室门摔得震天响。母女俩进入冷战。当晚青云爸睡的沙发。隔天清早，青云开车回西安，爸送她到车旁。爸也被王女士压了大半辈子，没说过王女士的不好，也没说过几句好，基本态度是用沉默概括一切。这天早上却拉着青云的手，谆谆劝导：“我们老了，你妈那个脾气，一辈子不会好好说话。她心脏也不好。其实就是着急，担心哪天走了你还没个着落。你是新思想，讲自由，讲独立。我们是老思想，就觉得当父母的，女儿没嫁出去就是没尽到责任。这个事情，咱们互相都理解一下。”&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Fj0K"&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也许是所有情绪爆发完，终于能理智了。也许是爸回去还劝了王女士。正月十五，王女士打电话给青云，先是问她吃没吃汤圆，接着问和谁一起过节。最后语气柔软地说：“我找人给你介绍对象，这是我作为一个母亲要尽的责任。不是说非要逼你怎么怎么样，你不同意，我生生气，过去也就过去了。你要真看上个歪瓜裂枣不上进的，领回来，我和你爸这关也过不了。世界上哪有不想儿女好的父母呢？”&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uUpt"&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在车站听爸说那些，心已经软了大半。王女士态度一软，青云也顺势妥协，答应王女士，有人介绍对象就去，成不成的碰个运气。&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7Ofa"&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结果爸先走了。几个月后的盛夏，某个周末午后，小区里看人下棋，突然倒下去。再也没起来。&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UBIt"&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这年的秋天和冬天都很难熬。动不动以死相互要挟的两个人活得好好的，旁观劝架的却死了。青云不是迷信的人，却像着了魔一样，相信爸爸的死是老天对她和王女士的惩罚。她经常梦见爸爸，有时在车站，有时就在小区下棋的石凳旁，有时在别的什么地方，她甚至梦见过和爸爸一起在二战时期逃亡。“爸，你怎么在这儿？”她总是很惊喜，觉得爸爸在身边这个事情有悖常理，梦里又搞不清悖的是哪部分常理。大多数时候爸爸是沉默的，就像他平时一样。偶尔他会和青云说话，声音消失在空气中。&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Hfwn"&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最怕醒来，每次醒来，她都得重新面对一次爸爸已经不在的事实。&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YEHM"&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王女士不强迫着给青云介绍对象，也不催婚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xcHz"&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只要你健健康康，心情愉快就行。”&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LREk"&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一开始，青云以为这是正常人悲伤过渡期的必然症状。时间往前走一走，情绪淡一淡，王女士那套催婚、控制的流程就会重回正轨。她一直盼着这一天。倒不是有受虐倾向，这是一个能够证明王女士恢复正常运转的信号。王女士回到正轨，青云的一颗心才能放下来，重新过回自己的生活。以她对王女士的了解，这天不会等太久。然而大半年过去，她盼望的这一天始终没有到来。&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1Lo6"&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自从青云和王女士那唯一一次开诚布公的，勉强称得上谈心的聊天惨淡收场后，母女二人回到尽量避免精神近距离接触的相处方式，聊天就纯聊天，不涉及双方任何一个人的心事。因此青云无从知道王女士的状态（也没有打探的欲望），是没有从丈夫去世的打击中恢复过来，还是只剩下母女二人，以后要仰仗青云的现实让她不敢再对青云随意施压。&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jBic"&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这让青云感到忧虑。&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h8xz"&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爸爸的去世带给青云的不仅是震惊和悲恸，还有一份青云从前忽视，如今不得不正视的，对王女士的责任。悲伤和痛苦靠着意志力能克服，责任不行。责任要么承担要么推脱，只有这两条路。没有兄弟姐妹，对王女士的责任青云推脱不掉。无论喜不喜欢，王女士母亲的身份无法撼动。父亲的骤然离世，让母亲的存在变得格外显眼，也格外重要。青云面对的问题是，她不知道该怎么靠近，如何关怀。这种无能为力让她想起江玉辉。她觉得自己误会了江玉辉，他给不出爱可能不是因为他没有爱，他给不出爱没准是因为他无法向自己解释爱是什么。&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qtVt"&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让青云沮丧的是，到了这个程度，她才意识到自己和江玉辉很可能是一类人。她感到一些习以为常的东西正在脱离她的意志，感到她的生活正在面临失去控制的风险。她食欲大增。胃像一个填不满的黑洞，除开吃东西，其他时候都很饿。为了不胖得太过分，她打开白贞分享的几个链接，跟着B站UP主做运动。每天都很累，那是身体上的。心理上的感觉很奇怪，就好像在失去控制的生活边缘，努力抓牢一些可控的东西。食欲渐渐有所控制，微弱，但足够青云感受到生活在缓慢地被她拉回正轨。&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BaKg"&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最难的部分还是王女士，她到底怎么了，悲痛严不严重，会不会影响身体。王女士不为她焦虑，不急了，不总是试图控制她了，她调转过来替王女士急。她得带个男的回去给王女士瞧瞧，演一场如胶似漆，过段时间因为性格不合而分手，类似这样大起大落的戏，兴许能刺激王女士找回当一个大龄未婚女青年的母亲的感受。&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R6JE"&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一开始只是个无聊的念头。无计可施之下，念头被补充进去很多细节，逐渐演变成可操作事项。没实施是因为男主角定不下来。同事肯定不行。朋友嘛，未婚的已经没剩几个，剩下的几个里，胆大跳脱的：零人。白贞意思实在不行让江玉辉上：“不就演个戏嘛，我老公情场小辣手，演技一流。”青云说：“不行，我妈是麻木不是傻。一顿饭功夫就能瞧出来我跟江玉辉是姐妹不是情侣。”&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xOyd"&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但算来算去，手头除了江玉辉，似乎也确实无人可用。&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A0uy"&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冯波联系青云，就恰恰好卡在了这个当口。&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NOd7"&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7XYz"&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5&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bfgX"&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也就四年不见，冯波看上去成熟了很多，但笑起来依然腼腆，眼睛盯着青云，眼神却有一丝丝回避。&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DI5z"&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吃饭的地方是青云挑的，一个有地方特色的小馆子，量小，花样多，且不贵。青云推荐了几个菜品，冯波照单全收。一边问青云：“你真不吃？”青云举着手机给他看，冯波看见便利贴上的字，大笑，侧着身子打量青云：“不胖啊，这又是何苦呢？”青云摇摇食指：“这是控制的结果，不控制，你眼前的我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总之别管我，你吃你的。”完了给自己点一壶苦荞。冯波吃饭，青云喝茶，慢悠悠聊天。青云问冯波这几年的动态。听口气是赚了点小钱。但工作还是不稳定，收入时好时坏。&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CDEF"&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问：“怎么突然想起联系我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n2hU"&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冯波筷子都没放：“一直都想联系你，只是这回付诸行动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oCIt"&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心想，别的啥没长进，倒是变得油嘴滑舌。&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4zGQ"&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冯波接着说：“这次回来是订婚。后面有了家世，再见不方便。”&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bpRO"&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这晚青云没有刻意控制食欲，却没有犯馋。她注意力在食物以外的事情上，脑子转得飞快。请他配合演情侣。说，还是不说。说，他会不会以为自己余情未了。不说，恐怕以后都难找到更合适的人选。正反方交战百十回合，没有定论。青云决定把选择权交给冯波。于是缓缓地，跟冯波讲家中变故，讲王女士的反常，讲她想找个男人演场情侣戏，探一探王女士到底什么情况。但又找不到合适的人选。&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E1Pw"&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冯波静静地听，静静地吃，不搭话。吃完饭，喝了会儿茶，两人散了。告别之前，冯波笑笑地看了一眼青云，意味深长。两天后，青云收到冯波信息：陪你演戏的人找好了吗？青云回，哪儿那么容易。冯波问，你看我行吗？青云回，别吧，你都要订婚了。冯波说，演戏而已，悄悄地，没人知道。&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H7J2"&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心想，正合我意。&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CXMA"&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恰逢国庆，俩人商量着各自空闲时间，约着十月三号冯波上门，去演戏给王女士看。&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6qOv"&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这期间，白贞和江玉辉给青云发了结婚请柬。婚礼定在来年正月。&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kNGB"&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事情很突然，青云问白贞：“你可想好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J1l9"&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白贞讲：“没啥好想的。人要是活得太明白，日子就没法过了。一跺脚一闭眼，结了就结了。后面的事情后面再说呗。”&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GsC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话说到这份上，青云不好再劝什么。反正江玉辉那边的事，哪样不是糊里糊涂，人不照样活得滋滋润润的。&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HmpG"&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十一回家，王女士心情不错，进进出出哼着小曲。母女两人单独相处，氛围还是怪。青云守着电脑加班。其实也没那么忙，是为躲避和王女士独处。相安无事度过两天。十月三号早上六点多，青云起来上厕所，见王女士卧室门开着，屋里空的。心想她平时都这么早去锻炼吗？她夜里玩手机玩到两点多，人还困着，上完厕所又回床上睡下。不知道过了多久，被厨房嘈杂声吵醒。听声音是小姨，再仔细听，还有两个舅母。青云登时清醒过来，心想不好，千算万算没算到姨姨舅舅来串门这个不稳定因素。赶忙给冯波打电话，声音压得非常低，跟他说情况，说要不算了，这么多人，演这种戏不好收场。冯波声音也压得很低，说：“我提着礼物在你家楼下了已经。”&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xMjB"&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想说你回吧，我这就把买东西的钱转你。又觉得这话实在不妥。进退两难之下说：“那，咱不演戏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yC5w"&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就当普通朋友来往”几个字还没出口，冯波打断她：“行。”爽快地挂了电话。再打过去就不接了。也就五分钟不到，青云正在卫生间洗漱，听见敲门声。接着是小姨热情招呼，冯波回应。电动牙刷嗡嗡响，青云没听清小姨怎么给大家介绍冯波的。心里着急，牙刷停了，口都没漱，走客厅口齿不清地问冯波：“怎么这么早？”冯波没来得及张嘴，小姨先替他答了：“几点了还早？”&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REHC"&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gJM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6&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BaPd"&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冯波挨个叫了人，水都没喝上一口，就跟着王女士进了厨房。一贯客套的王女士并未拒绝。原本在厨房打下手的两个舅母适时退出。不过晚了几分钟而已，剧本已然定调了。青云不想被谁牵着鼻子走，想着得当面跟冯波重新商量个法子。洗完脸，化了个淡妆，去厨房叫冯波：“你出来一下。”冯波正煎鱼，一边跟旁边拌凉菜的王女士说着什么。听青云叫，俩人都扭头，王女士呵斥：“他出去了油锅咋办？”其实小姨就在门口。王女士当没看见，小姨当没听见，扭头回了客厅。青云偃旗息鼓回到卧室。心里忐忑，冯波不会以为我说的不演戏了意思是来真的吧。&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JOCI"&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饭吃一半，冯波接个电话，出门去了。青云想，好机会啊。跟上去让冯波找个借口离开，把事情断这儿，她还能收场。刚起身，被小姨拽住，说牙缝卡什么东西了，问她有没有牙线。青云只好先去给小姨找牙线。牙线给小姨，冯波也回来了。手里一捧红玫瑰，青云恰好站着还没入座，冯波突然单膝跪地，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向青云呈上玫瑰和戒指。&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j1H6"&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吓得连退两步，问：“你干嘛？你干嘛？”&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qTsn"&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王女士笑话她：“拿的玫瑰，又不是枪，你看你，什么反应？”&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gzwj"&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小姨起哄：“高兴傻啦？接下呀赶紧，待会儿胳膊酸了你还得心疼。”&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GqRX"&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一桌人都笑。&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CFUc"&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被架着，上不去，下不来。怎么弄，怎么弄？一屋子人殷切的目光聚在自己身上，青云有种被围剿的感觉。好像这不是她和冯波给王女士做戏，这是冯波和一家人给她商青云做戏。想到这种可能性，气得想爆炸。脑子里瞬间浮现很多种可能。怪自己没把话说清？怪冯波没眼色？这时候撂挑子摊牌说玩不起，冯波这边倒是没影响。青云这边，王女士多好面子的一个人，在兄弟姐妹面前丢这么大个脸，她脆弱的心脏受不受得住？摊牌，赌的是她商青云的胆气。可惜她没这个胆气。王女士真气出个好歹，青云的生活就会彻底失控，从此再回不到正规。想到这里就开始懊恼，张嘴问一句的事，搞成现在这种局面。怨来怨去还得怨自己，可那时候也没想到事情会弄成这样。没想到冯波会脱离掌控玩得这么大。他为什么要这样，真没眼色，还是……报复？&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L6D0"&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想想今天长辈们的表现。&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3udg"&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她认真看着冯波一眼，问：“小姨和舅舅，是你叫来的？”&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PD3Q"&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又是小姨插话：“想给你个惊喜呢。哎呀，你快点儿！磨磨唧唧，饭吃一半肚子还空着，待会儿菜凉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lfRo"&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冯波说：“你要是觉得太突然了，想再考虑考虑，也行。”&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d59s"&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盯着他：“你不会反悔吗？”说完，她有点不确定冯波是不是明白这句话真正的意思。&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QDzy"&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冯波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说不好哦。”&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Y4dX"&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心里便有数了。他设的局，他什么都懂。知道自己失去了对场面的控制权，青云反而平静很多。收下冯波的花和戒指，无论如何今天这场戏要演完。后面的事情，后面再说吧。&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S2ff"&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两人回座，舅舅们和冯波商量两边家长见面定婚期的事。&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nvZr"&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大舅问王女士：“姐夫才走了一年多，咱这边是不是得等三年孝期满？”&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TxKp"&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王女士说：“现在青云的婚事最大，顾得上讲究这个？”&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IfJp"&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冯波跟舅舅们有来有往地说家长见面的细节，一边笑盈盈往青云碗里夹菜。青云知道他也怕，他是在趁机观察自己。忽然觉得好可笑，这么迂回这么累，图个什么呢。就图王女士健健康康，安安心心，别闹毛病，别给自己添麻烦，好一个人在外面过逍遥日子？王女士刚回舅舅那句话里也听得出来，只要自己不结婚，王女士这颗心就在半空悬着。现在不比从前，王女士心里不踏实，青云不可能逍遥的。&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aZ89"&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晚些时候送冯波出门，青云问他：“你今天闹这一出是怎么想的？”&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vOqr"&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冯波反问：“你怎么想？”&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c5NN"&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说：“报复我？”&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BSxJ"&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冯波想了一会儿：“有点儿吧，你和江玉辉那时候伤我挺重的。很吃惊啊？我又不傻，你那么明显的变化我能看不出来？我觉得我什么都没做错，就只是学历比你低点儿，工作没你好。可江玉辉还不如我呢。说报复，严重了。感情这种事没个准头，我多大人了，不至于连这都不懂。我就是想，你为什么答应和我吃饭，为什么这种事情找上了我？别说是我找的你，咱们相处时间不长，但都是明白人。我主动帮你这个忙，和你主动找我帮忙，难道不是同一个原因吗？”&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5oU2"&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笑，想解释她选冯波真的只是时机恰好。又觉得辩解起来好累。&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Zrgq"&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那就这样吧。”她说。&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SESu"&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EOPr"&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7&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LTLF"&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和冯波的婚礼定在五一。正月初六，俩人一起出席了白贞和江玉辉的婚礼。白贞看着青云：“瘦啦瘦啦，还在运动节食吗？”青云摇头：“哪儿有功夫，就是没那么饿了，不吃零食，正餐也吃得少了。”江玉辉说：“这是心灵上得到慰藉啦，你俩可真得感谢我。”青云白他：“又关你什么事儿了？”江玉辉揽过冯波肩膀：“不是兄弟我放口风，你有机会为爱千里走单骑？”扭头对青云：“当时你不是犯愁嘛，我给我兄弟打的电话。我知道他心里有你，就想试试他。诶？这不就成了！姐妹这么多年，你凭良心说说，你俩能成是不是得谢我。”&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XjpC"&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原来不是凑巧啊，都是设计好的步骤。本该生气的，可江玉辉那句“为爱千里走单骑”打动了青云。八字都没一撇的事情，他千里迢迢赶回来，这是事实。青云不讨厌冯波，甚至喜欢他的腼腆和老实，也是事实。让老实人做出格的事可不容易。可以理解为他是真的很爱我吧，青云想，他也没什么不好。&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njft"&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清明节回家扫墓。烧香时王女士问青云：“冯波是你从别人那抢来的？”&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Ebhw"&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不解：“抢？跟谁抢？”&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VPFZ"&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王女士说前段时间去超市买东西，结账排队的时候，一个推销产品的女的走过来问她是不是姓王。又问是不是有个女儿叫商青云。得到确定答复，那女人阴阳怪气地说：“你闺女厉害，老冯家那小子跟我家闺女谈一年多都要结婚了，你闺女斜插一脚，黄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0DRJ"&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王女士问青云，是不是这么回事。青云沉思着摇头：“不知道，回头问问冯波。”&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uTgI"&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王女士想了想：“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听说了问一问你。没这事儿就算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oNkw"&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说：“问了才知道有没有。”&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W3GS"&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王女士劝：“好不容易快结婚了，别为犯不着的事情又搞黄。”又作势扇自己嘴：“怪我嘴快。”&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uipy"&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看王女士，又看看爸爸的墓碑。叹了口气。&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H9A9"&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为爱千里走单骑，也破灭了。他是两手准备，一点儿风险不承担的。可是又能怎么办，只怪自己没问清。问清了又能怎么样呢。青云知道自己不会质问冯波。她也猜得到冯波的回答：“你没问啊，你问了我肯定告诉你的。”王女士希望她装傻。都这个时候了，她也只能装傻，将错就错。就像白贞说的，什么事都太明白，日子就没法过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FEhl"&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婚礼于是如期举行。&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FQDF"&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王女士高兴啊，宾客走了坐那跟亲家拉家常：“为她个人问题我可没少烦心，结果越急越吵得凶，没效果。后来不着急了，随她爱怎怎地吧，事情反而顺顺利利，成了！”冯波爸妈点头：“年轻人都是这。以后他们当父母，遭一遍罪，就知道咱们的不容易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0dfp"&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吃着桌上的残羹剩菜，忽然想起什么，问王女士：“那你后来为啥不着急了？”&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Afdf"&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王女士想了想，说：“你爸走了没多久，我表姐来看我。我俩小时候关系特别好，很多年不见，见面有说不完的话。表姐有个女儿，比你大十岁。结了六次婚，先后带回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男孩是第三个老公和他前妻的孩子，十岁。女孩是她和第四任老公亲生的，六岁。孩子带回家扔给父母就不管了。离婚没多久外面又谈个男的，怀了孕，又要结婚，这就七婚啦。我听着像恐怖故事。表姐说，习惯了，麻木了。反正活着活着就死了，死了看她爱咋咋吧。我再想想你，两下一对比，你可太省心了。所以人还是得比，比一比，你的差也就不是个事儿啦。”&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n79F"&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青云因为疲惫摊下去的身体一点点坐直：“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Lw5A"&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你也没问啊。”王女士说。&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tQwW"&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 &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Vrtt"&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8&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GPko"&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婚后，青云恢复了中断半年的运动和下午六点以后不吃饭的习惯。&lt;/span&gt;&lt;/p&gt;&lt;p data-hk-line-id="uv8K"&gt;&lt;span data-hk-author="62928930"&gt;冯波用来求婚的那枚戒指，婚礼之后她就摘了下来，再没戴过。&lt;/span&gt;&lt;/p&gt;			  		&lt;/div&gt;			  					  		&lt;p class="articulo-editor"&gt;						责任编辑：梅不谈			  		&lt;/p&gt;			  					  		&lt;p class="articulo-compartir"&gt;		                &lt;wb:share-button appkey="1156389752" addition="number" type="button" default_text="别让我伤心『她喜欢收获，不喜欢培育。』（伊朝南「ONE · 一个」）"&gt;&lt;/wb:share-button&gt;		                &lt;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gt;		                (function(){		                    var p = {		                        url:"http:\/\/wufazhuce.com\/article\/7235",		                        showcount:'1',		                        desc:'',		                        title:"\u522b\u8ba9\u6211\u4f24\u5fc3\uff08\u4f0a\u671d\u5357\u300cONE \u00b7 \u4e00\u4e2a\u300d\uff09",		                        summary:"\u5979\u559c\u6b22\u6536\u83b7\uff0c\u4e0d\u559c\u6b22\u57f9\u80b2\u3002",		                        pics:'',		                        site:'「ONE · 一个」',		                        style:'102',		                        width:145,		                        height:26		                    };		                    var s = [];		                    for(var i in p){		                        s.push(i + '=' + encodeURIComponent(p[i]||''));		                    }		                    document.write(['&lt;a version="1.0" class="qzOpener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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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h2&gt;			  		&lt;p class="articulo-autor"&gt;						作者/语冰			  		&lt;/p&gt;			  		&lt;div class="articulo-contenido"&gt;						&lt;div class="one-img-container one-img-container-no-note" contenteditable="false"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lt;img data-author="" data-original-src="http://image.wufazhuce.com/Fqa20Yr3hyP39k8BOVILv_Tz9OcY" data-source="" src="http://image.wufazhuce.com/Fqa20Yr3hyP39k8BOVILv_Tz9OcY" class="fr-fil fr-dib"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lt;/div&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lt;br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去年回国探亲，挨家看望长辈。去看舅妈前，妈妈拉了我一把。&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妈妈和我说了一件事情，我半信半疑。&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舅妈就住在本城。她小儿子买的房子。小儿子九十年代大学毕业分配进体制，混得不错。&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妈妈事先给舅妈发了信息。我敲开舅妈房门，舅妈已经在茶几上准备好瓜果等着我。&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叙了一阵旧。喝了两杯茶。&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我在考虑是不是该走的时候，舅妈开口了。&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她找我借钱。金额不多，两千块。&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我口袋里准备的礼金红包，正好也是两千块。&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我把红包拿出来，递给舅妈。我对舅妈说，这是我给您的红包。是我的心意。您不用还给我的。&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如果借钱，您就不要找我借了。我没有钱借给别人的。&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舅妈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有想到我说话这么直接，这么不客气。&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我也觉得我没有礼貌。但是就算妈妈没有给我打预防针，我也是会这样说的。我处世本来就是这么个态度。&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但是舅妈找多年没见过的我开口借钱这件事，证明了妈妈和我说的话是真的。这让我一阵心酸。&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 &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舅妈和舅舅都是人民教师。舅舅前几年病逝了。那以后舅妈一直挨着她小儿子居住。小儿子一家住楼上，舅妈住楼下。&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舅舅舅妈一家充满书香气息。舅舅舅妈的两个儿子都是大学生。我至今记得小时候舅舅一本正经和我讨论原子能，舅妈笑眯眯地，坐在旁边听。&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舅妈的小儿子，我回来以后已经见过了。舅妈的大儿子大学毕业时我见过。再后来我出国，几十年都没有见过。&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舅妈借钱，就是为了她的大儿子。&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 &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很多人都说，七零后吃的时代红利是最多的。这句话部分是真实的。那些运气好，步步踩到点的，确实有可能改写命运，造福后代。比如说舅妈的小儿子。&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但是幸存者偏差这个说法，也可以改称幸运者偏差。因为那些在这个翻天覆地的大时代里没有踩到点，没有交好运的人，数量远远多过幸运儿和弄潮儿。&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舅妈的大儿子，我的大表哥，就是其中一个。&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大表哥师范学院毕业，分配到一所中学教书。大表哥是一个有雄心壮志的人。他不甘心一辈子教书，希望出人头地。九十年代是那样一个令人头脑发热的时代。大表哥辞去国家工作，下海打工了。&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他没有去南方，而是去了新疆。大概那时候刚好有他认识的人在新疆做项目，邀他入伙。&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而且他觉得他是与众不同的，他不愿意去大家都趋之若鹜的南方。&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这大概就算他走错的第一步。&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其实没有人确切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亲戚们知道的是，他一走就是几十年，一直没有回来过。据说他参与的项目没有成功，他一直在农场打工，想要翻身再回来，但是却一直翻不了身。&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大表哥是个书生气很重的人。他大概觉得灰溜溜地回来，面子上下不来吧，我猜。&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那几年，舅妈肉眼可见地憔悴了，眼圈都是红的。&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 &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但大表哥终究还是回来了。我舅舅去世以后回来的。&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他是悄悄回来的。没告诉任何人。但是亲戚们终归知道了这件事。&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因为没多久，他的妈妈，我的舅妈，开始到处借钱了。&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舅妈是有退休工资的。她的退休工资足够养活自己。她的小儿子也非常孝顺。但是那段时间，舅妈借遍了所有亲戚熟人朋友。近的，远的，熟的，不太熟的，舅妈和所有人都开过口。&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她借的金额也不大，一千，两千。开始时别人也借给她。但是她借了一次，还借第二次，借了不还，又借了那么多人。别人背后一通气，就知道有什么事情不对了。&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最后是她的小儿子出面，和亲戚们一个个道歉还钱。提醒亲戚们，如果他妈妈来借钱，不要借给她。&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因为她借的钱，都给了她的大儿子。&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我妈妈拉住我，说的就是这件事。&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为什么舅妈要给她的大儿子借钱？因为她的神出鬼没的大儿子，把钱都拿去赌博赌掉了。他之所以去赌博，是因为想翻身。&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而依然相信他，一心想帮他的人，只有他的妈妈。&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 &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我想起小时候每年暑假回乡，去看在农村中学教书的舅舅舅妈。舅妈总是齐耳短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永远挂着和气的笑容。&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为人师表一辈子的舅妈，怎么就放得下面子，去向那么多人开口借钱呢？&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大表哥就算走投无路，还是放不下自己的面子。&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舅妈却完全放弃了面子，丢掉了尊严。&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因为对她来说，有比面子和尊严更重要的东西。&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一时间我意识到，我冷酷拒绝舅妈，自以为在帮她，其实只不过是自私。&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 &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舅妈收了我的红包，又给我的茶杯添了一道水。&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我告辞之前问舅妈，大表哥有没有在家。舅妈先是露出茫然的表情，然后缓慢地摇头。&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她说，没在家。出去了。&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虽然我怀疑大表哥就在卧室里，但是我总不能闯进去看。我只好走了。&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我问起大表哥，是因为我想看到他。我之所以想看到他，是因为我想念他。&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我读小学时，大表哥来我家所在的地方读书，寄宿在我家。&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那时候夏天的中午，大家都睡午觉。我被外面铺天盖地的蝉鸣吵得睡不着，悄悄睁眼，看到妈妈睡得很熟的样子。我偷偷翻身下床，蹑手蹑脚打开纱窗门，打算到外面去玩。我刚走出房门四五步，突然被人从后面一把抱住。&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我回头一看，是大表哥。大表哥没有睡午觉，而是坐在屋外窗檐底下看书。&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大表哥扶了扶眼镜，拉着我往回走。他一边走一边说：&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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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ss="comilla-abrir"&gt;				  			&lt;div class="comilla-cerrar"&gt;								我口袋里准备的礼金红包，正好也是两千块。							&lt;/div&gt;						&lt;/div&gt;			  		&lt;/div&gt;			  		&lt;h2 class="articulo-titulo"&gt;						不要面子的舅妈			  		&lt;/h2&gt;			  		&lt;p class="articulo-autor"&gt;						作者/语冰			  		&lt;/p&gt;			  		&lt;div class="articulo-contenido"&gt;						&lt;div class="one-img-container one-img-container-no-note" contenteditable="false"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lt;img data-author="" data-original-src="http://image.wufazhuce.com/Fqa20Yr3hyP39k8BOVILv_Tz9OcY" data-source="" src="http://image.wufazhuce.com/Fqa20Yr3hyP39k8BOVILv_Tz9OcY" class="fr-fil fr-dib"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lt;/div&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lt;br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去年回国探亲，挨家看望长辈。去看舅妈前，妈妈拉了我一把。&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妈妈和我说了一件事情，我半信半疑。&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舅妈就住在本城。她小儿子买的房子。小儿子九十年代大学毕业分配进体制，混得不错。&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妈妈事先给舅妈发了信息。我敲开舅妈房门，舅妈已经在茶几上准备好瓜果等着我。&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叙了一阵旧。喝了两杯茶。&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我在考虑是不是该走的时候，舅妈开口了。&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她找我借钱。金额不多，两千块。&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我口袋里准备的礼金红包，正好也是两千块。&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我把红包拿出来，递给舅妈。我对舅妈说，这是我给您的红包。是我的心意。您不用还给我的。&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如果借钱，您就不要找我借了。我没有钱借给别人的。&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舅妈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有想到我说话这么直接，这么不客气。&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我也觉得我没有礼貌。但是就算妈妈没有给我打预防针，我也是会这样说的。我处世本来就是这么个态度。&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但是舅妈找多年没见过的我开口借钱这件事，证明了妈妈和我说的话是真的。这让我一阵心酸。&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 &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舅妈和舅舅都是人民教师。舅舅前几年病逝了。那以后舅妈一直挨着她小儿子居住。小儿子一家住楼上，舅妈住楼下。&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舅舅舅妈一家充满书香气息。舅舅舅妈的两个儿子都是大学生。我至今记得小时候舅舅一本正经和我讨论原子能，舅妈笑眯眯地，坐在旁边听。&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舅妈的小儿子，我回来以后已经见过了。舅妈的大儿子大学毕业时我见过。再后来我出国，几十年都没有见过。&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舅妈借钱，就是为了她的大儿子。&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 &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很多人都说，七零后吃的时代红利是最多的。这句话部分是真实的。那些运气好，步步踩到点的，确实有可能改写命运，造福后代。比如说舅妈的小儿子。&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但是幸存者偏差这个说法，也可以改称幸运者偏差。因为那些在这个翻天覆地的大时代里没有踩到点，没有交好运的人，数量远远多过幸运儿和弄潮儿。&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舅妈的大儿子，我的大表哥，就是其中一个。&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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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gt;那时候夏天的中午，大家都睡午觉。我被外面铺天盖地的蝉鸣吵得睡不着，悄悄睁眼，看到妈妈睡得很熟的样子。我偷偷翻身下床，蹑手蹑脚打开纱窗门，打算到外面去玩。我刚走出房门四五步，突然被人从后面一把抱住。&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我回头一看，是大表哥。大表哥没有睡午觉，而是坐在屋外窗檐底下看书。&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大表哥扶了扶眼镜，拉着我往回走。他一边走一边说：&lt;/p&gt;&lt;p style="-webkit-text-size-adjust: 100%;"&gt;“听话。回去睡午觉。”&lt;/p&gt;			  		&lt;/div&gt;			  					  		&lt;p class="articulo-editor"&gt;						责任编辑：讷讷			  		&lt;/p&gt;			  					  		&lt;p class="articulo-compartir"&gt;		                &lt;wb:share-button appkey="1156389752" addition="number" type="button" default_text="不要面子的舅妈『我口袋里准备的礼金红包，正好也是两千块。』（语冰「ONE · 一个」）"&gt;&lt;/wb:share-button&gt;		                &lt;script type="text/javascript"&gt;		                (function(){		                    var p = {		                        url:"http:\/\/wufazhuce.com\/article\/7221",		                        showcount:'1',		                        des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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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published>2026-05-30T21:52:58.133865+08:00</published></entry><entry><id>http://wufazhuce.com/one/5128</id><title>VOL.4980｜封面</title><updated>2026-05-30T21:52:58.133844+00:00</updated><author><name>ONE</name></author><content>&lt;div class="item"&gt;                        &lt;a href="http://wufazhuce.com/one/5128"&gt;&lt;img class="fp-one-imagen" src="https://image.wufazhuce.com/FqyM4XIRqjBraPzji8_sGgJBpXi_" alt=""/&gt;&lt;/a&gt;                        &lt;div class="fp-one-imagen-footer"&gt;                            摄影                        &lt;/div&gt;                        &lt;div class="fp-one-cita-wrapper"&gt;                            &lt;div class="fp-one-titulo-pubdate"&gt;                                &lt;p class="titulo"&gt;VOL.4980&lt;/p&gt;                                &lt;p class="dom"&gt;26&lt;/p&gt;                                &lt;p class="may"&gt;May 2026&lt;/p&gt;                            &lt;/div&gt;                            &lt;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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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t;div class="clearfix"/&gt;                        &lt;/div&gt;                    &lt;/div&gt;                                    </content><link href="http://wufazhuce.com/one/5172"/><summary type="html">&lt;div class="item active"&gt;                        &lt;a href="http://wufazhuce.com/one/5172"&gt;&lt;img class="fp-one-imagen" src="https://image.wufazhuce.com/Fj-LQsaYfGhYZYUI6ZaWcl7qkjtE" alt=""/&gt;&lt;/a&gt;                        &lt;div class="fp-one-imagen-footer"&gt;                            周日推荐                        &lt;/div&gt;                        &lt;div class="fp-one-cita-wrapper"&gt;                            &lt;div class="fp-one-titulo-pubdate"&gt;                                &lt;p class="titulo"&gt;VOL.4985&lt;/p&gt;                                &lt;p class="dom"&gt;31&lt;/p&gt;                                &lt;p class="may"&gt;May 2026&lt;/p&gt;                            &lt;/div&gt;                            &lt;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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